“……”
站在房顶上的僧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议论枪炮声的来源。但谁都不能准确地指出来,因为枪炮声零星地从各处传来。最后可以确定的是,有很多发炮弹爆炸在拉萨油库一带。
一上午我们都站在房顶上看,就是没有等到激烈如骤雨般的枪炮声。
听惯了散漫的枪炮声以后,僧人们没有兴致再继续站在楼顶上看。他们陆续离开了。不久,我也下楼去。
罗扎诺桑已在房间里,盘腿坐在**,轻声念诵莲花生大师的《除障经》。我才想起,自己也该给父亲和哥哥祈祷,让他们远离那些枪炮声。
我还没有坐定,就有一名僧人来喊我们到希惟仁波齐寝宫去。
我们进入寝宫里,看到了希惟仁波齐和多吉坚参。
希惟仁波齐面色阴沉,眼露不悦。
希惟仁波齐说:“外面传来的那不是什么好听的声音,是夺人生命的阎罗之声。多少家庭因此而破碎,多少娇艳的生命因它而凋落。阎罗的鼓声已经敲响,你们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我愿这一生跟随仁波齐!”罗扎诺桑站在一旁,低垂脑袋,声音颤颤地说。
“我也是。”我跟着表白。
“这句话我比你们先说了。是吧,仁波齐。”多吉坚参仰着大脑袋,眼里露出得意的光,冲我们挤眉弄眼。
“局势可能还会恶化,要是发生了战争会把我们都给卷进去的,但我们是普度众生的僧人,不能让战争的轮子裹挟着走。我可能会选择出走,或隐居,至于你们该怎么办,应该由你们来拿主意!”希惟仁波齐说完深吸了一口气。
我惊奇地看到他那张瘦削的脸上,就半天的工夫滋长出很多褐色的斑点来,白色的胡须也凌乱着。看到这些,我心里涩涩的,眼圈湿润。
嗖——噔——
又是一声长绵的炮声,我们都竖直耳朵在听,心跟随那声音跑到了拉萨城。
“呵呵,又是一声炮响。”多吉坚参好奇地叫了起来。没有人搭理他。他看到我们沉重的表情,马上把兴奋劲给掩藏起来。
寝宫的门帘被掀开,阿巴扎仓的僧人尼玛钻了进来。
他进门后,给希惟仁波齐磕了三个长头,起身把垂落的袈裟一头往肩上甩,说:“仁波齐,请您快到龙扎师父那里去一趟,他快不行了。他希望临走前能见上您一面。”
希惟仁波齐赶紧从**起身,唤上罗扎诺桑往门口冲去。
我叫上多吉坚参把希惟仁波齐的寝宫门给锁上,跟几个僧人站在屋顶,看南边开阔的拉萨城,心里隐隐地担心起父亲和哥哥来。
天色微暗的时候,希惟仁波齐回到了康村里,我给他端去一碗猫耳朵面食,他挥手让我端回去。
希惟仁波齐跏趺坐在**,身上散发出孤独、悲凉的气息。
我把面食端回厨房,把铝锅从灶眼上抱了下来。
多吉坚参走进来,要往陶罐香炉里接牛粪火。他用火铲鼓捣灶膛里的火,把牛粪饼都弄碎了。
我踢了他一脚,夺过火铲,接一勺燃得旺旺的牛粪,倒到陶罐香炉里。
多吉坚参瞪我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我把灶上的活全部干完,又往灶膛里的余火上搁了三块牛粪饼,留作明天的火种。做完事,我就坐在灶边,摸着坎肩里父亲留下的小布袋,思念翻卷了起来。
在我有限的记忆里,过去像是融化的雪水,既清澈又冰凉,把我心儿浇得湿淋淋的。
外面已经黑透了,有人在黑暗里说话。厨房窗户下面的巷道里有人念诵经文走过去。
灶里散发的热气已经消散,我感到了冷,起身往门口走去。
希惟仁波齐的寝宫里还在传来诵经声,那低沉雄浑的声音,正在超度龙扎老僧的亡魂。我关上厨房门,向希惟仁波齐的寝宫走去。
罗扎诺桑快点完百盏陶罐供灯时,寝宫里亮如白昼,温度也很高。多吉坚参背靠房柱已昏昏欲睡,嘴角边涎着一滴口水。
我坐在下首的垫子上,跟着希惟仁波齐诵经祈祷。
凌晨,希惟仁波齐让我们回去睡觉。
到了房间,我和罗扎诺桑一点睡意都没有。我躺在被窝里,听罗扎诺桑给我描述希惟仁波齐和龙扎老僧最后见面的情形。
“我们进入那低矮的房间里时,龙扎老僧背靠墙壁,盘腿打坐,看样子已经断气了。他旁边的一个弟子在念诵经文。希惟仁波齐蹲下身,坐在他的对面,轻声唤了两声:‘龙扎——,龙扎——’这声音把他的魂给召唤了回来。龙扎老僧的眼睛动了一下,里面有了光泽,他平静地看着希惟仁波齐,说:‘仁波齐,我不想听到那些刺耳的声音,我要选择死亡。我在另一个世界里等您!’说话间,他的面颊红润了起来,嘴角浮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