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院子里的是康村的强左,他迈着大步,身体摆动的幅度很大。强左拨动手里的念珠,嘴却闭得严实。他的眼睛一直往上瞧,瞬间走到了希惟仁波齐的寝宫。
今天康村的主要人物都往希惟仁波齐这里跑,肯定是要商量什么大事。
我把袈裟搁到大石头上,让水全部流淌下来。
我坐在院子中央,一边穿鞋一边想逗弄多吉坚参,说:“过来,给我舔脚指头,晚上我就给你讲故事。”
那张洒满阳光的多吉坚参的胖脸,被我的话语激愤成狰狞。他吐出舌头,眼睛圆瞪,两只手握成拳,做出向我击打的动作。他那对薄嫩的嘴唇张开后对我说:“你吃屎吧,我才不会给你舔呢。”
我起身佯装要追打他,脚使劲在岩板上跺了几下。多吉坚参没命地逃跑,嘴里还在喊:“吃屎吧。吃屎吧。吃屎吧。”
我站在那里,看他往楼上跑去。我回头收拾铜勺和水桶。
多吉坚参站在二楼的廊柱旁,给我做各种鬼脸、吐舌头,嘴里还发出怪叫声。我故意不去理会他。
罗扎诺桑从二楼顶下来,看到我已经洗好了袈裟,他就喊我跟他一同出康村门。
我冲多吉坚参喊,让他来收拾水桶。多吉坚参知道游戏已经结束,向楼梯口走去。
我把干活时丢在一旁的袈裟从地上拾起来,边走边往身上裹,我们走出了康村大门。
罗扎诺桑绷着脸,指使我往西头去请塔玉活佛。
我到塔玉活佛驻地时,他的手下人告诉我,塔玉活佛去拉萨了,这两天可能不回来。
我往回走在寺院逼仄的巷子里,眼睛往上看,两边高耸的寺院院墙越收越窄,整个墙壁往里倾斜着。屋顶露出的蓝天下,几朵白色的云块在缓慢地流动。突然,我感觉整个巷子在向后滑去,身体在快速向前飘移,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目光从头顶上收回来,我依旧站在原地,窄窄的巷子一直通向前方。
我不能傻站在这里,希惟仁波齐寝宫里的人们可能急等塔玉活佛呢。我抬脚往巷子的尽头跑起来,把两边的白墙甩在了身后,转头又把大路边的杨树、榆树远远地丢弃在后面。
“……三大寺堪布和人民会议的成员也商谈了跟他们文打还是武攻的事,要是我们失败了就只能逃到印度去。寺院已经派僧人去跟共产党打了,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打输了他们还会轻饶我们吗?只能逃跑……”
罗扎诺桑还没有回来,我报告完从寝宫里出来。
他们还在激烈地讨论,我跨到二楼大殿顶上,站在白色的煨桑炉旁,遥望罗布林卡方向。
“我们怎么能打得过共产党,这样的行为,无异于把干柴扔进炉火里,最后化成灰烬的只能是干柴。”传来的声音很大,说话者的情绪很激动。
接下来一片沉寂,仿佛屋子里没有人一般。我这才想起,放在石块上的袈裟还没有晾晒,就向楼梯口走去。
夜晚我借着微弱的油灯,打开父亲给我的小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我的手心里。我看到了几颗绿松石和红珊瑚,还有一枚金戒指和长耳坠,再加几十张捆成一棒的红色藏纸币。父亲肯定是把家里这些值钱的东西,分发给了我和哥哥,以备我们走投无路时,换些钱或者粮食。这些东西在微弱的油灯光下,看不到它亮丽的色泽,躺在手心里是那样的黯淡无光。
外面响起了下楼梯的脚步声,我赶忙把手里的东西装进小布袋,藏在垫子下。
我刚把东西藏好,罗扎诺桑就进来了。他的目光盯了我一下,又转到正在熟睡的多吉坚参脸上。他有些疲惫地说:“希惟仁波齐刚睡,我们也躺下吧。”
“会打起来吗?”我的问题让罗扎诺桑愣了片刻,他拉被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我从他的举动上清楚地知道现在已经不妙了。
“唉!”罗扎诺桑叹了口气,接着说:“这几天很多贵族带着家眷躲到军区里去,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打是不可能的。”
我不喜欢罗扎诺桑的这种口气,这些话他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在我面前却装腔作势。我不愿再问了,脱掉坎肩、僧裙,光溜溜地钻进藏被里。
罗扎诺桑也没有理会我,随着一声噗,浓稠的黑压满僧房。
被窝里的罗扎诺桑翻来覆去,好像被这黑暗压得睡不着觉似的。间隙,我还听到他几声长长的叹息。
我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就把这些天里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希惟仁波齐皱紧的眉头、努白苏管家眼睛里的忧愁、父亲难舍的举动、师兄罗扎诺桑的长叹,都让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我们逼近,让我们每天都在等待和惶恐中度过。
过了几天后,有天上午突然传来了枪炮声,但都是些零碎的带些间隔性的。
我们跑到希惟仁波齐寝宫前的大殿顶,其他僧房上也站满了人,红漫过了所有的房顶,巷子里还传来僧人的尖叫声。
后来赶到的僧人站到房顶上,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枪炮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好像是从布达拉宫那边。”
“不像。是从罗布林卡方向传来的。”
“是从拉萨城里传来的。”
“现在打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