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望布达拉宫。
几个赶毛驴的人,正从寺院的沙石路上涌进来,走得有些吃力。
丁零当啷的铃声招来了几条流浪狗,它们摇着尾巴懒懒地向这些人走去,希望乞讨到一点食物。
其中有个戴毡帽的男人,从怀兜里掏出食物,扔给流浪狗。其中的两只狗为了抢食,相互撕咬起来,扬起一阵灰尘。
“是一次偶然的啼叫吧!”我虽感到惶恐,但不希望希惟仁波齐情绪不宁,于是小心翼翼地说。
“乌鸦是怙主的使者,不会无缘由地这般狂躁。”希惟仁波齐不解地说。
冰冷的晨风,使希惟仁波齐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希惟仁波齐就这样赤脚站在僧院屋顶上,表情忧郁而焦躁。
“那段时间,西藏各地都很不安宁,不时听到四水六岗的卫教军袭击解放军的消息。至于确不确切,我们无从知道,寺院离人们所说的出事地太远了。希惟仁波齐也不准我们跟外界有太多的接触。除了完成早晚的祷告,每天要跟着仁波齐学习经文,还要背水扫院拖地等,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满满的。”
我担心希惟仁波齐会着凉,恳请他回寝宫去。
“你赶紧煨桑,我们请求怙主息怒!”希惟仁波齐却吩咐我。
大殿楼顶正中央的白色煨桑炉里,我搁进松柏,撒上糌粑、茶汁,点燃了火。一缕白色的烟雾从炉子的烟囱里升腾,被风刮到一旁去。
希惟仁波齐从煨桑袋里抓了些青稞,祈祷着抛洒在煨桑炉上。
在桑烟的缭绕中,希惟仁波齐合上眼,把念珠置放于合十的掌心里,举到额际,继续念诵经文。
嗡嗡的诵经声和桑烟中,我乱转动脑袋,看到清晨去转经的僧人,三三两两地顺着寺庙背后陡峭的山道回来,山路边岩石上雕刻的金刚手菩萨盯着我们看,枯黄的荆棘和远端的风马旗在微风中猎猎地抖动;师兄罗扎诺桑背着木桶穿过楼下的院子中央,从干枯的月季花枝干旁走向大门;院子中铺的青岩石板歪歪扭扭,像是随便丢弃在那里;二楼过道里有僧人蹲下身,点燃铁炉里的牛粪火,有烟子从那里飘扬。
希惟仁波齐把合十的双手张开,念珠被撑直,饱满的珠粒横在空际。他又把手放下,置于胸间,两根手指从左右向念珠中央碾压过来,不禁惊呼:“这卦太凶险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忙问:“要出事吗?”
“肯定要出事!”希惟仁波齐脸色阴沉,眼神里闪出一丝惊恐。
我想到的是,我们这些服侍希惟仁波齐的人里谁会出事,或我们这康村里的其他哪个人。正当我这样胡想时,希惟仁波齐转身往廊下走去,钻入寝宫里。
我的心头开始有了恐惧和不安。煨桑炉里的松柏一下燃起了火,烟囱里不再有烟雾飘出来。
“希惟仁波齐——希惟仁波齐——”院子里传来了急促的叫喊声。
我看见罗扎诺桑和阿巴扎仓的龙扎老僧,已经跑过院子中央,叫声在二楼过道里传扬。
等他们爬到大殿顶上时,希惟仁波齐已经从寝宫里出来,站到了他们的面前。
罗扎诺桑背上的水桶不见了,宽阔的鼻子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来,胸口起伏不定。
“出了什么事?”希惟仁波齐一把抓住龙扎老僧的胳膊问。
龙扎老僧由于跑得太急,有点喘不上气来,脸色发黄。
龙扎老僧咳了几声后,吞吞吐吐地说:“今早拉萨城里的人要到罗布林卡去,他们要去保护杰瓦仁波齐。”
希惟仁波齐松开龙扎老僧的胳膊,目光投向罗布林卡方向。
我们不知道罗布林卡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想到事态可能很严重了。
“那边出什么事了?”希惟仁波齐转头又问。
“来朝佛的那些人讲,今天凌晨噶厦警察代本俊巴才让多吉通知百姓,要他们到罗布林卡去保护杰瓦仁波齐。要求杰瓦仁波齐不要到军区去看演出,要是他被抓到汉地去的话,我们就没有依托的怙主了。”
龙扎老僧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抱住了希惟仁波齐的腿。
他的话把我们吓懵了,大伙都怯怯地望着希惟仁波齐。
我想:刚才乌鸦就是为这事啼叫的吧。
希惟仁波齐把右手搭在龙扎老僧光亮的脑门上,也有些不知所措。
“三大寺的堪布和噶厦官员,今早要去罗布林卡,阻止杰瓦仁波齐去看演出。”龙扎老僧干咳着补充了这一句。
“看你眉毛都花白了,还像个小孩子,把鼻涕眼泪全擦到我的身上了。起身,我给你找个擦鼻涕的布。”希惟仁波齐边说边蹲下身,将龙扎老僧扶了起来。
瘦高的龙扎老僧背已弯,脖子上堆满蚯蚓似的褶皱,细长的胳膊上只剩下松弛的黑褐色皮了。
“杰瓦仁波齐不是没有去吗?事态没有那么严重。”希惟仁波齐说完,牵着龙扎老僧的手往寝宫走去。
“还没有去。”龙扎老僧边走边肯定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