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第二天上午,进入毡房时,钱德拉看见艾尔克跪在墙边的一块垫子上。虽然他不打算冥想,但还是像以前那样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昨晚睡得很差。他曾希望大海的涛声具有催眠作用,结果却睡不着。等离开房间,看见海水只有咫尺之遥,那么浩瀚,那么稳定,那么漠然,他感到震惊。他深深地意识到,他在一个崭新的地方、一个崭新的环境。到目前为止,他对这种环境的效果还不甚了了。
“现在缓缓睁开眼睛。”鲁迪敳卡茨说。这让钱德拉感到好奇,想知道猛地睁开眼睛会是怎样。“呼吸。”鲁迪敳卡茨说。这似乎也无必要,因为即使他不发这样的指令,他们也几乎不会在椅子上窒息。
“昨晚只是热身。”卡茨说,他仍然穿着昨天穿的奶油色衣服,“今天我们要动真格的。下面的练习我做好多年了。相信我。它比较深入,因此如果你们觉得受不了,可以随时出去,到海边散散步,或喝杯水,准备好了再回来。
“我将把你们分成四组。你们要围坐在一起,最好坐在地板上聊天。就这样,就是聊天。但是,你们一定要绝对诚实,十分诚实。不要逃避。我们今天希望取得突破,怎么想就怎么说,是什么感受就说什么感受。
“我们要重复昨天做的事情,互相说说自己的批评声音。你们要互相作答。说话要发自肺腑。这里没有语言限制。我们唯一不会容忍的是任何形式的肉体虐待。那绝对不行。”
卡茨的眉毛抬得很高,看着就像发夹。
“如果谁还没准备好做这个,现在就说出来。不用担心。有些人还没准备好,我们这儿尊重自主权。”卡茨似乎在看钱德拉,钱德拉用手指玩弄着他裤兜里的车钥匙,“但如果你们确定不了,那就试试吧。即使发生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有人会说你们不爱听的话,不过你们有机会观察自己的反应,这正是让人感兴趣的地方。等你们发现这一切是多么让人自在,你们也许会大吃一惊。
“我会四处走走,时不时地干预一下,也就是指导,仅此而已,但如果你们需要我评论评论,或想把我叫过去,我随时候着。我不会离开这个房间。”
印度女孩帕姆坐在钱德拉前面,举起手,就那么举着,问起了问题。
“那我们可以互相羞辱吗?”
“你们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帕姆。至于别人作何反应,那是他们的事情。”
“你能把它写在白板上吗?”
“我觉得这已经非常清楚了。”
帕姆脸上露出委屈之色。她放下了手。
“如果我们想离开房间,需要通知你吗?”萨莉问道。
“不需要,”卡茨说,“直接离开就行。你们自己决定。好了。我们开始吧。我将帮着你们分组。”
钱德拉知道这种把戏。卡茨说“好了”,几乎肯定是为了防止有人继续提问。很显然,他们全都心神不宁:问题被掩盖了,或者倒不如说,打击被推迟了。
艾尔克离得太远,没有被分到钱德拉那组。但是,他发现自己和印度女孩帕姆分在一组。和他一组的还有一男一女。男的叫布莱恩,三十多岁,金色的发卷垂在眉毛上方。女的叫黛西,可能比钱德拉小十到十五岁。她面孔瘦削,但五官匀称,长长的灰头发一直垂到尾椎骨。她穿一件飘逸的白裙子,让他想起一个慈悲为怀但魔力强大的巫婆。
他们坐在后面的垫子上,紧紧地围成一圈。钱德拉挨着黛西,靠着墙。他更愿意坐椅子,但他不想让任何人认为他自命不凡。
布莱恩盘着腿坐着,微笑着,依次和每个人交流了一下眼神。黛西正相反,死死盯着对面的帕姆。帕姆正在咬她指甲上的指甲油。钱德拉强忍着,才没开口让她打住。
“我不想第一个说话,”黛西说,“可谁都不说,因此我觉得还是我先来吧。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上过鲁迪的研讨班。我想那就是原因。”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说说我们的线,是吧?”布莱恩说。
“哦,说得对。你先来吧。”黛西说。她低下头,捋着她那长达一米、拢成圆柱状的灰头发。
“我的第一根线,”布莱恩说,“和很多人一样,就是我有点儿自私。虽然事出有因,但我陪我儿子的时间不够。我现在之所以这么努力工作,是因为我感到内疚。这意味着我还是没有给别人留多少时间。我本来应该快乐,但这让我不快乐。”
他一直都在微笑。现在,他搓着他的手。
“有人想回应吗?”布莱恩问道,“要不我们就继续?”
“我接着说吧,”黛西说,“我的第一根线是,我觉得我不善交际。那不仅是我的问题,但多数人觉得是我的问题,好像我是个反社会的老巫婆,几乎没活力了。我不在乎。我无所谓。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人们可怜我,说‘她肯定非常悲惨’。无论他们说什么吧,可我不这么认为。我昨天没说,我结过婚。我有个生病的儿子。我爱他,但我并没有时刻惦记着他。我没有绝望到扯掉我的头发。我就那么接受了。我不思念我的丈夫,甚至也不太思念我的儿子。我喜欢孤独。就说这么多吧。谢谢你们。”
“嗨,我想你们还记得我。”帕姆说。她解开她的罩衫的第二颗扣子,然后又把它系上,显得很有派头,但又真的显得有些神经质。“我是个律师。我的意思是,我以后会当律师。我和我父母生活在弗里蒙特,但我很快就要搬到圣弗朗西斯科了。那代价不菲,可我需要有个我自己的地方。我的问题是,我真的不以为我的钱够用,或像我希望的那么多。我整天盼着我有更多的钱,觉得我的生活无聊、乏味。不得到更多的钱,不得到大把钱,我就没法快乐了。我很快就能挣不少钱,但我知道那不够,至少在下个二十年里不够。我厌恶我非得等那么长的时间。我觉得那让我显得肤浅,可……”
帕姆先是咧开嘴微微一笑,接着又咯咯地笑,最后安静下来。轮到钱德拉了。他猛地一仰脖子,给人一种毅然决然的感觉。
“我叫钱德拉,”钱德拉说,“我功成名就。我有三个孩子,但我现在离婚了,我几乎见不着他们。我觉得我这辈子一事无成。事实上,我也许没几年可活了。谁知道呢?我过去非常自信,以为我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可现在我认为,也许错的人是我,尤其是现在,没了我,我妻子过得那么快乐。如果这算中年危机,那它来得也太迟了。我六十九岁了。可我在这儿,并且我从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个地方。”
说过之后,钱德拉顿感舒畅。对他来说,实话实说变得容易多了。当帕姆转向了黛西,而不是他,他几乎有些失望。
“那你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吗,黛西?”帕姆问道,“没有情感?完全没有?”
“我有感觉,”黛西说,“我只是不像别人那样需要人们。我喜欢独来独往。”
“可你说你儿子病了。”钱德拉说。
“是呀,”帕姆说,“你对你的儿子没有感情吗?”
“我可没那么说。”黛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