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了几句,秦玉楼挨近了大姑娘,道:“小谢,还有一桩好事要告诉你,省文化局制定了一项为老艺术家经典剧目音配像的文七抢救工程,各个剧种都动起来了。我们剧院遴选出的名单中就寄蔡莲芬老师!”停住,等候大姑娘的反应。等等大姑娘却无甚动争,只那只活络的左手抠紧了轮椅把手。
封简月耳语问余青鹅:“蔡莲芬跟谢老师有什么关系?”
余青鹅咬回她耳朵:“蔡莲芬是谢老师的母亲呀!”
封简月长长地“哦”了声,忙闭紧嘴。
那边拾妹正撩起围裙抹眼泪,叹道:“好妈泉下有知,一定高兴寻又要唱了。秦先生,你们让谁来为好妈配像呢?”
秦玉楼也叹了口气:“还能有谁?当然是谢影阁了。女儿为母斧配像,再妥当不过了。这个工程马上要开始的,我是担心谢影黔…她的身体吃得消吗?小谢,你二妹最听你的话,没有你,哪等她呀!所以拜托你相帮做做工作,好吧?”
拾妹笑道:“秦先生,这个你就是祀人忧天了,这么好的事体,二姑娘抢着做都怕来不及呢!”
秦玉楼道:“真要像你说的那样,我可就阿弥陀佛,红烛高烧了呢!”原来省越的音配像工程正由秦玉楼负责。近来那位谢影阁因媒体上对她稍有不恭,便称病辞演,弄得省越领导班子措手不及,幸而有余青鹅顶下了她的戏份。秦玉楼生怕她架子一直搭下去,妨碍音配像工程的正常进度。
这日下午,待秦玉楼她们三个告辞后,拾妹生怕大姑娘待客伤神,劝她上床靠一会。大姑娘就是不肯,就坐在落地窗前,面朝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一段一段地吟唱《白兔记》,竟将《白兔记》中李三娘的段子从头至尾唱了一遍,连对白都没一句漏掉。直唱到斜阳下矮墙,暮霭笼深树,屋子里光线幽暗起来。大姑娘的身影就像一枚贴在落地窗上的剪纸,那剪纸竟还呜呜地吟唱,那就像皮影戏了。
拾妹端着碗筷进来,啪地拧亮了电灯,笑道:“大姑娘,一场戏都唱下来了,累了吧?小菜我都端整好了,你不是说夜饭早点吃吗?我端水来,给你擦擦面孔,精神精神。待会儿《白兔记》就要开场了呢!”
大姑娘转过轮椅,好像李三娘走出了阴暗狭小的磨房。她仄耳听了一下,天花板上面没有动静,便道:“二妹回来了吗?”
拾妹道:“二姑娘走的时候不是说了,不回来吃夜饭的吗?只是先生还没回来,要不要等等他?”拾妹心里明白,她问的是汪厚诚。
大姑娘没有了声音,她自己转动轮盘,转到房门口,稍停,又转全居中央。拾妹心捅地想:“你这般惦看他,他哪里会惦看你?小回家吃饭,也不晓得来只电话关照一声。男人啊,哪有个天长地久的?只刘知远那样,还肯认糟糠之妻的,蛮不错了。”自然不敢跟大姑娘报怨,便舀了盆水,替大姑娘擦拭了面孔。先将电视机开了,一边给大姑娘喂惹米百合构祀粥,一边胡乱看看六神花露水啦长虹彩电啦小天鹅洗衣机啦杂七杂八的广告,等待新《白兔记》开演。
大姑娘咬口无力吞咽也慢,待她一碗粥喝完,新《白兔记》的
幕前合唱已经响起了:
花发多经风雨狂,
命运浮沉几堪伤。
青史留名刘知远,
人间却唱李三娘。
拾妹只好用只菜碗,舀大半碗饭,嫌点小菜在上面,捧着碗,坐到电视机前,一边吃饭一边看戏了。
大姑娘看戏,非笑非哭,不悦不优,无关痛痒的样子,就像庙里一群和尚对着泥塑木雕的菩萨念经一般。其实大姑娘的魂灵早就跑到戏里面去了,留在电视机前的只是一张皮囊。
拾妹看戏却枯噪得很,不停地评头论足,有点熟的段落还要跟着哼哼,哼得又浑身不搭调。好在没进戏院,大姑娘早就习惯了她,由她高兴。
“瓜园招亲”中,刘知远和李三娘刚上场,拾妹手捧饭碗,只好两只脚吧嗒吧嗒跺着地,喊道:“扮相太好了,大姑娘,这个李三娘跟你年轻时真有点像呢!”
到了“人赘岳府”一场,拾妹跷着一根手指头直戳到电视屏幕上,道:“这个岳绣英唱倒唱得不错,就是这张面孔不适意,眼圈做啥画得那样黑,像被人夯了两拳头,夯出了乌青块。”
“磨房产子”一场大幕刚拉开,拾妹连忙惯下手中的空饭碗,又将凳子往前挪了挪,拍拍胸脯道:“哦哟,我紧张睐,不晓得这个小姑娘长袖功夫吃不吃得下来。”及至李三娘腹痛如绞,冷汗如浆,在台上鹤子翻身打起滚来,两袭长袖惊龙盘舞,风旋云腾,拾妹连连叫好,使劲拍手,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大姑娘,幸亏你上回教了她几着,还将青衣褶子送给她,否则她哪能舞得这般出色呀!”
这时,汪厚诚推门进了屋,将肩脚上鼓囊囊的摄影包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坐进了沙发。大姑娘因魂灵全在戏里,眼珠斜都没往他身上斜一斜。拾妹倒问了句:“先生回来啦?饭吃了没有?”汪厚诚“唔”了声,拾妹便道:“你先歇歇,我们看新《白兔记》,哦哟,好久不看了,一看就跑不开了。”不再管他,自顾看下去。
终于到了“三娘斥夫”,主胡一段慢板前奏后,李三娘伏身在地,低沉地如叹息般似说似念似唱地吐出“十六年,千斤石磨可作证,磨灭了多少晨与昏;十六年,寒暑井台可作证,踩过了多少冬与春……”拾妹头颈伸得像鸭子一样长,屏息静气盯着李三娘,她想,最后一个“十六年”调子要翻上去的,这个小姑娘来事不来事呀?“十六年,含泪玉桂可作证,洒下了多少血泪痕……”李三娘突然挺起腰肢,抛出长袖,声音翻高,大跳七度,喷口而出:“十六年―苦水鱼塘可作证,闯过了多少死与生……”拾妹一个“好”字,也像忙低头看―大姑娘表情是不会变的,那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面孔上却已被泪珠布满,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她一眨不眨的眼眶里涌出来。
拾妹是体会得了大姑娘的心情的,一半是喜,一半是辛酸。拾味扶住大姑娘薄削削的肩脚,只说欢喜的话:“大姑娘,这姑娘从扮相到唱腔到做派,无一样不像你,真的比二姑娘更像你,你的谢影阁有传承人了,你真可以高枕无忧了。”说着,便用纸巾轻轻德大姑娘的面颊,替她抹去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