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我抚心自问无遗恨……
拾妹推着大姑娘走进桂花树的荫头里,日正当头,荫头只圆台面大一块,也够她俩孵的了。拾妹展开羊绒巾盖在大姑娘身上,却被大姑娘左手一撩,掀去了,念白般道:“你真当我弱不禁风林黛玉啊?我却是千斤石磨压不垮的李三娘……”拾妹只好由她。却也是,算算秋已老,桂花树却无半点愁颜恨色,微风横过,坠粉飘银,搅起缕缕香线。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大姑娘在暖暖的香风中睡着了,拾妹还是将羊绒巾盖在她身上,大姑娘是嘴硬身子弱,医生再三关照不能着凉的。拾妹自己盘腿席地而坐,头靠着大姑娘的膝盖,也打起吨来。拾妹虽是劳碌了大半辈子,却是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直统统的性子,简简单单的脑子。所以她不一刻便做起梦来。竟梦见当年大姑娘跟汪厚诚结婚那个晚上,星随月,月照星,一对新人就在这院子西南角栽下了株两尺来高的桂花树苗。那时候汪厚诚待大姑娘的好真是没得了。大姑娘是唱《白兔记》唱红的,《白兔记》里,刘知远和李三便是在桂花树下山盟海誓结同心的……
拾妹是被大姑娘狠命推醒的,醒来才听见门铃大作,慌得跳起去开门。谢家的门铃也是秦玉楼带了剧院布景组的电工来帮忙上的,秦玉楼晓得拾妹耳朵有点背,在厨房干活常常听不到敲门。秦玉楼说,谢影阁是省里文化界的大名人,她一病,文化系统部门的领导都会来探病,不好让领导被堵在院门外。
拾妹以为又是哪级领导派人来看二姑娘了,一边开门一边就:“你们找谢影阁是吧?她不在家呀―”门拉开,却是秦玉楼,后还跟着两位画中人似的年轻姑娘,一个手中捧着大捧鲜花,一拎着两袋包装精美的礼盒。拾妹认出那个梳着一根长辫子的清女子便是前些日子来跟大姑娘学长袖功夫的;另一个头发铰得哥儿一样的俊俏姑娘,看着眼熟,是头一次上门的客。连忙让开子,招呼她们进来。
秦玉楼微整双眉,道:“拾妹,你方才说什么来的?谢影阁出去?她身子没什么问题吧?”
拾妹因与秦玉楼熟了,一撇嘴道:“她身子有啥问题?大姑娘,她是心病。”
秦玉楼因有封简月在,便瞪了她一眼,道:“你看,我们剧院的位优秀青年演员来看望谢老师,她偏偏就出去了,真不巧。”又,“拾妹,要不你代我们转告一下?东西也托你交给她?”
拾妹有点不情愿,道:“大姑娘午睡也醒了,秦先生你不去瞧瞧父亲。”
这时捧花的余青鹅紧跨上一步道:“秦院长,要不,我们来也来了,顺便看看谢老师的姐姐吧?上回是她送了我那领青衣褶子……”
秦玉楼马上顺水推舟,道:“好好好,谢老师的姐姐,早年也是越剧演员,而且还是个不错的大青衣大悲旦呢!”
便由拾妹领路,一行人走进院子,但见阳光下绿荫里,团团簇簇银白的碎花装点着一位坐在轮椅里的妇人,青衣灰裤,面容白誓,眉眼周正却无表情,倒像是一幅肖像画。
封简月因为陌生,先收住脚步;余青鹅倒是想冲上去,碍着众人,忍住了。还是秦玉楼笑吟吟地走过去,略弯了腰,眼对眼道:“谢谢,看你气色还不错呢。”又敛着嗓道,“你推荐的余青鹅真不错,你大可放心了。”便直了腰,一把将封简月拽上前,道:“小谢,你看看,这是我的学生,新《白兔记》中的青年刘知远。形象比我漫巴?”
大姑娘笑非笑,哭非哭,道:“跟你年轻时差不多,嗯,玉楼你也是有眼光的。”
此刻,余青鹅方才怯怯地走上前,轻轻叫了声:“谢老师!”便降手中的花塞进她的谢老师怀里了。
拾妹跑过来招呼道:“哦哟,秦先生,怠慢怠慢,院子里又没个坚处,进屋吧,茶都斟好了呢。”
余青鹅抢着去推轮椅。众人进了堂屋,各自坐定。这一刻时司拾妹已泡了壶上等开化龙顶,还摆了四只碟子的糕饼糖果。说实在,家里许多茶啦酒啦点心啦,大都是人家送给谢影阁的礼物,二姑娘见多了,也不稀罕,丢在柜子里。拾妹便擅自拿来招待客又了。
秦玉楼抓了两把糖果放在封简月和余青鹅跟前,笑道:“谢老币不在,谢老师的姐姐也是谢老师,你们不要拘谨嘛。”又对大姑娘蔓,“小谢,报纸上对她们两个的赞誉你一定看到了吧?最近,我们沂《白兔记》向省城广大戏迷作汇报演出,推出了清一色年轻演员勺阵容,很受戏迷们的欢迎呢。”
拾妹在旁插道:“哦哟,秦先生,你倒是大方的,这么快就让出戈台啦?我看人家京戏昆曲的戏台上,七老八十的还在蹦呢!”
秦玉楼道:“我们越剧和京剧昆曲还不一样,他们的头面有顶艺、面花、后三条,面孔上片子一贴,个个都是瓜子脸鹅蛋脸了。宽包长破一穿,身材上的缺陷也遮盖掉了。我们越剧却是古装头,没爹头面片子帮忙修脸;又是古装衣,下裙上袄,尽显演员身材。我己有自知之明的,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毕竟有点岁数了,再七妆,也抵不过青春亮丽呀。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再推一把后良,生生不息,永无止境嘛。”
封简月忙道:“秦老师,等谢老师毛病好了,还是要由你们来演尸半场的。有你们断后,我们心里方有底,对吧,青鹅?”
余青鹅点点头,她私心却希望自己把李三娘一唱到底,方才醉兴。
秦玉楼想起来了,忙道:“小谢,今晚电视台《戏曲万花筒》晚习剧场要转播我们的新《白兔记》,录的就是她们俩的全本。你要艺得消,不妨看看,也好给她们把把脉,总归还有提高的空间嘛。”
余青鹅和封简月几乎异口同声道:“一定请谢老师不吝也教!”
大姑娘缓缓道:“拾妹,今晚夜饭早点吃,吃好看《白兔记》。”氮孔虽无表情,声音中却透露出些许兴奋。
拾妹忙道:“晓得晓得,哦哟,我比你还着急呢!自三十年前看厂你们俩的《白兔记》,这么长久没看《白兔记》啦,想煞我了。”
封简月不解道:“秦老师,你和这位谢老师也同台演过《白兔己》呀?”
秦玉楼镇定道:“是啊,我跟谢老师姐妹俩都搭过戏。”
拾妹晓得说漏了嘴,慌忙拎了紫砂提梁壶给大家续了一圈茶水,又把糖果糕饼拼命往各位面前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