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冬,龙兴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连绵数日的雪在今晨终于歇了,天色却未放晴,仍是那种沉闷的、铅灰色的混沌。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覆盖着琉璃瓦的殿宇飞檐上,折射出清冷而矜持的光晕。皇城肃穆,高大的朱红宫墙与汉白玉栏杆在积雪的映衬下,更显庄严与疏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熏香、寒冷和某种无形压力的气息,那是权力中心独有的味道。
安家的马车碾过清扫得干干净净但依旧湿漉漉的青石板御道,发出辚辚之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车帘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涌入,安在渊率先踏下马车,脚下是特制的防滑锦毡。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衣派常见的素雅长袍,外罩一件安家提供的、用料考究但款式低调的银灰色狐裘,既不失身份,也并未过分张扬。只是他那张清秀脸上惯有的慵懒随和,在此刻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适度的、符合场合的沉静。
他微微侧身,伸手扶住了随后下车的白灵玲。她依旧是那副颠倒众生的模样,一身月白缀浅紫的宫装长裙,外披雪狐大氅,将她曼妙的身姿包裹,却更添几分高贵与神秘。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桃花眼流转间,仿佛能将这满庭的冰雪都融化几分,但仔细看去,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清明与审视,并无半分暖意。
苏未央最后一个跳下车,她今日也难得地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鹅黄色绣缠枝纹锦裙,外面罩着一件杏子红的斗篷,显得明快又不会过于扎眼。她好奇地左右张望,那双灵动的眸子滴溜溜转着,将宫门的守卫、远处隐约的仪仗,以及同样陆续抵达的其他车驾尽收眼底,嘴里无声地啧啧两声,似乎在评估着这皇家气派与市井传闻有何不同。
安弘义己在宫门前等候,他今日未穿家主常服,而是一身深紫色绣有安家云兽纹的朝服,显得格外正式。他面容儒雅,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见三人下车,便缓步上前,目光在安在渊脸上停留一瞬,温和道:“在渊贤侄,灵玲长老,未央姑娘,一路辛苦。宫内规矩繁多,稍后跟紧我便是,不必过于拘谨,但亦需谨言慎行。”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体贴周到,仿佛一位真正的、关怀备至的长辈。但安在渊却能从那平静的语调下,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日之宴,对于安家,对于他安在渊,都绝非简单的饮宴。
“有劳安世伯费心提点。”安在渊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安弘义含笑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一行人穿过巨大的宫门,踏入皇城内部。脚下的积雪被宫人清扫得极其干净,只在墙角屋脊留存着厚厚的白。廊庑回转,殿宇重重,金色的琉璃瓦,朱红的梁柱,精美的彩绘,在雪后清澈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鲜明夺目。偶尔有穿着统一服饰的仆从垂首敛目,步履匆匆地经过,见到安弘义一行,皆无声退至道旁,深深躬身,礼仪严谨得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苏未央悄悄凑近安在渊,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乖乖,这地方,连呼吸声大了都觉得是罪过。”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还是百业城自在。”
安在渊未语,只是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景致与人物,心神却如同缓缓铺开的宣纸,细腻地感知着周遭的一切。这皇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华丽的外表下,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森然秩序。
宴会设在专门接待重大外宾和举行顶级庆典的“乾泰殿”。殿前广场极为开阔,汉白玉铺地,西周立着象征性的瑞兽石雕,此刻都戴上了雪白的“帽子”,平添几分憨态,却也难掩其威严。广场上己有不少先到的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衣香鬓影,华服璀璨,修士的灵光与凡俗的珠光宝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流动的权势图卷。
安弘义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作为央州顶尖世家的话事人,他本身就是权势的代名词。而跟在他身后的安在渊三人,尤其是气质独特、容貌绝俗的白灵玲,更是成为了视线焦点。好奇、探究、审视乃至一些隐藏得更深的情绪,从西面八方汇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