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把“中看不中用”
的扇子,可是送到兰茉心坎上了,女人找男人图个什么?无非是衣食住行,人家周霈生送个礼都是这样大的手笔,日后做了他周家的当家夫人,岂会吃亏?
她乐不可支,却把扇子搁回匣子里,嫣然而笑,“周老板这样重的礼,我可不敢收,”
说着微微一颔首,“心领了。”
霈生瞥了眼那匣子,后剪着一只手笑笑,“自然了,苏家堆金积玉,姨娘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岂会看得上这点薄礼。
这不过是霈生尽的一点朋友之意,姨娘何妨成全一份知己之心?”
“知己朋友”
几个字,同性之间说说倒罢了,男女间说来,不过是个名目,名目底下却暧昧不明的眼波,晦晦涩涩的话语,这一点,兰茉岂有不懂的?
她眼梢里挂着点笑意暼他一眼,转身在椅上坐了,既没说收下,也没说不收,任那匣子不偏不倚摆在二人当中那桌上,仿佛一根线,牵绊这左右两个青春已然残灯末庙的中年人。
毕竟活了三四十年,中年积攒了无数识人窥心的经验,许多话不必说明,也懂得的。
霈生只从她半边笑脸上就明白了,她也是中年寂寞的,和他一样,哪怕数着金珠子,也不过是滴滴答答的时辰钟。
小厮来换了新茶,霈生故意吃那蜜三刀就茶,细嚼慢咽,纵然吃出些声响来,也是文雅的,在这一阵安静里,没有什么冲击性。
这一点又合了兰茉的心意,他不心浮气躁,不咄咄逼人,这种迟缓,恐怕是中年男人独有的情态。
尤其是他这样中年男人,满大街的中年男人不是大腹便便就是伛偻耷脑,像他这般英俊潇洒的,真的打着灯笼也难找。
兰茉禁不住瞟他一眼,“周老板吃我做的这蜜三刀,可吃出些许乡味?”
霈生笑道:“不敢相瞒,我并未到过青州,从祖父一带起,阖家就逃荒来了南京,我也不知道青州的蜜三刀到底是什么味道。
不过,姨娘这手艺,倒像我祖母做的,我记得年幼时,祖母年节下也做这个吃。
姨娘别见怪,那时候家里穷,也就是逢年过节才吃点面果子。”
这人说话也实诚,不装阔充富,兰茉更有些喜欢了,“周老板说笑了,我有资格取笑?我小时候的日子还不如周老板呢。”
霈生因想到她原是风尘女子,年幼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便不提这话了,拍了拍手,起身道:“我们家也有个粗陋的花园子,姨娘若坐烦了,不如我领您去逛逛?”
兰茉站起身来,正要答应,却见一华服青年从那院里直踅到廊庑底下来,看模样不过二十虽出头,有两分霈生的神韵,人还未进门,眼睛先将她远远地打量了一番。
“这是犬子周弘卿。”
霈生朝儿子反剪胳膊,“弘卿,这位是苏太公家的宋姨娘,快来拜见。”
这周弘卿来跟前作揖唱喏了两句,细细一瞅,惊异这宋姨娘的美貌,心道:怪不得——
原来弘卿与殿晖是多年朋友,前几日在宴席上曾听殿晖提起他这位姨母,说她长相年轻,温柔和善,蕙质兰心,前一阵还为一批香料生意与他父亲常打交道。
听殿晖的口气,仿佛有点揶揄之意,好像暗指他父亲对这位宋姨娘动了些念头。
他先以为不着调,可此刻一看,他父亲脸上似有片薄薄的雾,有一点青春的水汽藏在那雾底下,他便不能不信了。
按说有子嗣的姨娘,苏家断不会舍弃,可要是她自己情愿改嫁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拦得住?
弘卿心里陡然危机四伏起来,这家里要是来了位擅于擘画的继母,这继母又有个才智过人的儿子,周家还有安宁么?
想到此节,便趁兰茉告辞后,与他父亲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也出门来往苏家染坊里来寻殿晖。
殿晖听伙计进来禀报周家大公子周弘卿来访,心有所料,笑着丢下账本,命伙计将人请去前院小厅上款待茶果。
放弘卿在小厅内心急火燎干坐了一会,方笑呵呵赶来前院。
只装作对他来访之意毫不知情,进门笑道:“对不住啊周兄,我手上正巧有点急事,让你久等了。
你无事甚少到我这染坊里来,总怕碰见我父亲,怎的今日不怕了?还是有何要紧事赐教啊?”
弘卿走来拉他,顺便把跟来的小厮与听差的伙计都赶得远远的,低声道:“我今日在家里碰见你那位姨母了!
就是你家三弟的娘。”
“噢?”
殿晖坐在椅上漫漫一笑,“大概还是为那批香料的事情去找周二叔吧?怎么了?”
“啧,姓杨的那个千户都拿了银子走了,还能为香料的事?我看谈生意是假,恐怕还是为了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