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西市那场风波,又过去了两日。焦尾城依旧沉浸在它固有的韵律之中,仿佛那日的冲突只是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去,便了无痕迹。
然而,七弦派内部,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掌门端木绿绮与白衣派交换弟子安在渊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亲近感,并非无人察觉。只是七弦派门风向来开明豁达,注重音律心性多于世俗礼法,加之端木绿绮素来威望崇高,待人宽和,弟子们大多心照不宣,秉持着“掌门私事,无损门派,便无需置喙”的态度,甚至有些弟子觉得,若掌门真能得一知音,亦是美事一桩。
但这其中,绝不包括周唐。
这两日,他几乎放弃了自身修行,将所有精力都用于跟踪与观察。他看见安在渊与端木绿绮在藏书阁“偶然”相遇,低声交谈;看见他们在黄昏时分的莲花池畔并肩散步,虽保持着距离,但气氛融洽;他甚至凭借那方丝帕上的私印,暗中比对了端木绿绮平日批阅文书时留下的印鉴,确认无误。
证据确凿!周唐心中被一种混合着嫉妒、兴奋与恐惧的情绪填满。他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秘密。
他反复思量着该如何利用这个把柄。若私下暗示,或许能换取一些修行资源或指点,但这远远满足不了他的野心。他要的更多,他要一步登天,成为人人艳羡的掌门亲传,未来甚至……他不敢深想,但那个念头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底。
最终,被贪婪和愚蠢冲昏头脑的他,选择了一条自取灭亡的道路。
这日清晨,七弦派核心弟子及执事长老的例行晨会,在焦尾琴舍举行。
焦尾琴舍乃是七弦派商议要事之所,陈设古朴庄重。西壁悬挂着历代先贤抚琴图与乐理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琴木清香。端木绿绮端坐于上首主位,身着象征掌门身份的流云鹤氅,神情肃穆,目光清正。执法长老玉振、传功长老以及其他几位核心长老分坐两侧,下方则肃立着数十位核心弟子,包括伯埙、周唐等人。安在渊、白灵玲等人作为客居长老和交换弟子,亦受邀列席旁听,坐在靠近门口的客座。
晨会内容无非是听取各堂口汇报近日事务,讨论一些门派资源分配、弟子考核以及即将到来的“仲秋音律小会”筹备事宜。气氛严谨而有序。
就在各项事务商议己毕,端木绿绮正准备宣布散会之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掌门!弟子有一事,关乎门派清誉,不得不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弟子周唐越众而出,走到大厅中央,对着端木绿绮躬身行礼,但腰背却挺得笔首,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和故作镇定的神色。
端木绿绮眸光微敛,平静地看着他:“周唐?你有何事,但讲无妨。”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在场的几位长老,如玉振,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伯埙站在弟子群中,担忧地看了周唐一眼,又悄悄瞥向客座的安在渊。安在渊面色如常,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白灵玲嘴角则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周唐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为自己鼓劲,他抬起头,目光首视端木绿绮,声音刻意放大,确保厅内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掌门!弟子近日发现,掌门与客居的安在渊,似乎……过往甚密,有违掌门清誉,恐惹人非议,损我七弦派声名!”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弟子都低下了头,或看向别处,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出声,也无人露出惊讶之色。仿佛周唐说的是一件众所周知,却无人愿意点破的事情。
玉振长老抚须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伯埙更是急得额头冒汗,恨不得上前把周唐的嘴捂住。
端木绿绮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唐,等待他的下文。
周唐见无人附和,也无预想中的哗然,心中有些发慌,但事己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方素白丝帕,双手举起:“弟子绝非空口无凭!此物乃弟子亲眼所见,自掌门身上掉落,上有掌门私印‘绿绮’!而当日,安师兄亦在场!此事,岂是寻常师长与弟子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