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镜的女老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这个……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可能……可能镇里財政困难吧,领导,您別问了,我们真的不清楚。”
圆脸的女老师更是紧紧抿著嘴,不敢再吭声。
何凯看著她们这副畏惧又欲言又止的样子,瞬间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她们只是临时来支教的大学毕业生,档案、鑑定、未来的工作分配,很大程度上都捏在地方上。
在人生地不熟的这里,她们如同无根的浮萍,哪里敢轻易得罪当地的“地头蛇”?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涌上何凯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缓和下来,但更加诚恳。
“两位老师,你们不用害怕,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何凯,是今天刚到任的黑山镇党委书记,我就是刚才在门口,看到放学的孩子们在捡煤块,心里实在难受,才进来想了解真实情况的。”
“党委书记?”
两个女老师同时抬起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著何凯。
这个看起来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穿著普通夹克的年轻人,竟然是镇党委书记?
戴眼镜的女老师试探著问,“您……您就是何凯,何书记?”
“你们知道我?”何凯有些意外。
“何书记,我们……我们其实听说过您。”
戴眼镜的女老师脸上露出一点激动的红晕,但又带著迟疑,“我们听说,您也是云阳大学毕业的?”
何凯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没错,我是云阳大学毕业的,你们……”
“我们也是云阳大学的!”
圆脸的女老师这次忍不住了,声音里带著一丝他乡遇故知的雀跃,“我们是去年刚毕业的,中文系的,我叫张薇!”
她指了指戴眼镜的女老师,“她叫胡佩佩,我们是因为工作不好找,想著先来基层支教积累点经验,也响应號召,等两年后回去,应该能分配个工作,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学长了!”
竟然是学妹!
何凯看著眼前这两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工资被拖欠却不敢声张的年轻女孩,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同为校友的亲切,更有对她们处境的深深同情和自责。
“原来是学妹。”
何凯的语气更加柔和,“难怪看你们觉得有点面善,既然都是云阳大学出来的,那也算是一家人了,现在,可以跟学长我说说真话了吗?为什么连实话都不敢说?”
张薇和胡佩佩再次对视,脸上的戒备明显减少,但犹豫依然存在。
张薇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何书记……学长,不是我们不想说,您也清楚,我们只是来支教的,我们的表现鑑定、考核评语,最后都要由镇上盖章签字。”
“要是……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得罪了人,我们的鑑定表上隨便写几句不好的话,或者乾脆卡著不给我们办手续,那我们这两年就白干了,回去的工作分配可能都会受影响,我们……真的不敢冒这个险。”
胡佩佩也小声补充,“学校领导也私下提醒过我们,要谨言慎行,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我们……我们也想安心教完这两年书。”
何凯沉默了。
他完全理解她们的顾虑。
在庞大的体制和微妙的地方权力面前,两个刚出校门、无依无靠的女孩子,如同脆弱的瓷器,经不起任何磕碰。
她们的沉默,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无奈之下的自我保护。
他看著她们年轻而充满忧虑的脸庞,看著这间冰冷破败的办公室,心中有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