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思了一下,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从小被瑞娜姑妈骂得多了——“赔钱货”、“扫把星”、“白吃白喝的东西”——那些词她早就听麻木了,内心毫无波澜。又或许是因为在这条街上听到过太多不堪入目的词汇,有些甚至能把人骂得想重新投胎。所以,她实在无法对莉莉感同身受。
“嗯……”她酝酿了一下,试探着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得像在踩地雷,“巫师可以……篡改或者消灭一个人的记忆吗?”
安慰调解什么的,她实在不擅长。从小到大没人安慰过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来得省心。
斯内普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眼里闪过震惊、警惕,“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就是……”阿斯特丽德比划着,“如果有那种魔法的话,你可以让莉莉忘掉这件事。或者干脆给她植入一点……呃……讨厌格兰芬多的思想?”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天才,“这样她就不会总站在格兰芬多那边帮着外人了。一举两得。”
斯内普盯着她,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足足十五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表达“你疯了吗”。
“那是……”他似乎在找一个足够强烈的词,“不可饶恕咒的一种。对心智的操控,比任何伤害都……恶劣。”他的声音冷下来,“那不是……那不是对待朋友的方式。”
“哦。”阿斯特丽德缩了缩脖子。
好吧。巫师界还挺有原则的。
阿斯特丽德就认识斯内普和莉莉这么两个巫师,也只将斯内普当做朋友。在她朴素的认知里,朋友就应该互相站队——莉莉既然跟斯内普关系不错,当然应该帮着斯内普对付其他人才对。而不是因为别人打不过斯内普、遭受了反制,就反过来对斯内普说教。
至于那个词……
她是真的感觉不到什么伤害力。
不就是侮辱出身吗?这个社会上因为出身和阶层导致的不公本来就比比皆是。蜘蛛尾巷的人从生下来就被打上烙印,谁在乎多一句少一句骂?如果莉莉不能接受,大可以打回去,或者像现在这样不原谅斯内普。她能理解并接受莉莉的选择和做法。
但同时她也觉得——
那不是事实吗?
就像她以前把童话故事里的女巫称作“巫婆”,或者“神婆”?更甚者,像麻瓜白人对黑人的歧视?
这不是很常见吗?难道还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因为出身就不过了?收拾收拾重新投胎?
她酝酿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斯内普沉默地站在那儿,像一株在阴雨天里发霉的黑色植物。
阿斯特丽德挠了挠头,她实在不擅长这个。如果是要打架,她能列出一百种方案;如果要赚钱,她能画出一张商业蓝图。但安慰人?她连自己被安慰的经历都没有。
“要不……”她艰难地开口,“我陪你一起去再赔礼道歉试试?”
斯内普抬起头看她,复杂的眼神微澜中泛着惊讶,怀疑,还有……感激?但也有一层更深的、几乎是绝望的东西——那种知道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的绝望。
“没用的。”他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进深渊里,“你不明白。”
他的目光从阿斯特丽德脸上移开,落向远处某个虚无的点。那个点大概叫“过去”,或者“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不一样。”那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她从来都……不一样。”
阿斯特丽德看着他低垂的眼睑和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一样蔫在那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即便没有这个变故,莉莉和斯内普恐怕也走不到一起去。
她并不了解巫师世界当前的态势——不知道那些关于纯血统的争论,那些正在酝酿的风暴,更不知道莉莉已经越来越融入格兰芬多那个圈子,而斯内普正一步步走向另一条路。她只是凭直觉感到,有些裂缝,早在“泥巴种”这个词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这个“泥巴种”,不过是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只不过那根稻草太重了,重得像一根铁柱。
“那你……”她又挠了挠头,“你吃饭了吗?”
斯内普转过头看她,那眼神像是在问“这有什么关系”。
阿斯特丽德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是说……你看起来很不好。要不要……去我那坐坐?我有新做的面包,约翰先生给的,比以前的脆。”
斯内普看了她很久,久到阿斯特丽德开始研究地上蚂蚁的爬行路线。
“……好。”
她抬起头。斯内普则已经越过她,朝她家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片刻后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有点呆的模样,低沉的、沙哑的声音飘过来:“愣着干什么。”
阿斯特丽德连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