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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花园暴露下（第1页）

沈安娜的警示，是在一份夹着干枯梅花的旧书里送来的。书是《唐诗三百首》，中华书局的老版本，封面都磨毛了边。打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是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那句下面，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在“东风无力百花残”的“风”字上，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圈。书页间夹着的那枝干梅，花瓣一碰就碎，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到极处反而有点发苦的香——是沈安娜身上偶尔会有的那种味道，混着皂角与霜雪的清冽。

陈慕白捏着那枝干梅，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慢慢把它揉碎了。碎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混进书桌角落的灰尘里，再也辨不出来。

“风紧”。她到底还是用这种方式，把警告递出来了。尽管她自己己经被排除在那个“特别行动小组”之外，像个被蒙上眼睛、堵住耳朵的局外人，可她依然能从缝隙里窥见一丝危险的影子，并冒险把这影子拓下来，塞进这本旧书，辗转送到他手里。

他合上书，背靠着冰冷的椅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色是那种铅灰里透着点病态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旧铜板，压得人胸口发闷。雨暂时是停了，可空气里的水分几乎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黏腻的凉。

沈安娜的警告是清晰的，但也是迟到的。军统内部反对和谈的那股势力——管他是马国栋还是别的什么人——己经闻着味儿扑上来了。他们成立了专门的小组，接管了他遇袭的案子，接管了所有相关线索，把沈安娜这个“不稳定因素”一脚踢开。动作快，下手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制内的冷酷效率。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挖出“花园”，掐灭它，顺便把沾边的人都清理干净。

而他自己，在那些人眼里，现在是什么？一个侥幸从“日伪或汉奸势力”枪口下逃生的“爱国商人”？一个可能无意中触及了秘密、因而被灭口的“倒霉蛋”？还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起来、同时也需要被“审视”的潜在知情者？

恐怕兼而有之。尤其是在他“重伤初愈”、表现出明显“退缩”和“后怕”之后，他在军统某些人眼中的威胁等级可能下降了，但“可利用价值”和“需要控制”的优先级却上升了。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尤其是在“花园”这件事上。他们需要从他这里挖出更多东西，或者，利用他来“印证”某些东西。

被动等待，就是坐以待毙。他必须主动，必须在这张收拢的网彻底勒紧脖子之前，找到那个既能撕破网、又不伤及自己的发力点。

刘五爷那边的消息，是傍晚时分由阿禄带回来的，口信，说得含糊，但意思到了。

“五爷让递个话，”阿禄压低了嗓子，眼睛警惕地瞟着门口，“他说，这两天市面上‘刮风’，好些‘生面孔’在暗地里打听事儿，瞅着不像是寻常捞偏门的，倒像是……吃官家饭的，但又不穿官衣。动作不小，盯上了好几处宅子，有南岸的，也有城里头的。五爷让您……心里有个数，最近‘货’走得仔细些。”

“生面孔”、“吃官家饭”、“盯宅子”。陈慕白心里明镜似的。军统的人开始动了。他们从别的渠道——也许是南京方面，也许是上海，也许就是重庆本地其他派系——摸到了“花园”的边，正在撒网排查。黄参议那类人，肯定己经在名单上了。他自己呢？恐怕也免不了被“关照”。刘五爷这种地头蛇，鼻子灵得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他递这个话，既是示好，也是自保——他可不想自己刚搭上的“财神爷”被官家一锅端了，连累他的生意。

沈安娜的警告，刘五爷的通风，两条线交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军统要收网了。时间可能就在这几天，甚至就在这一两天。

他不能让军统就这么首愣愣地扑上去。那样固然能破坏“花园”，但后果难以预料。黄参议那些人不是傻子，一旦察觉风声不对，很可能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更麻烦的是，他自己会被彻底卷进去——作为黄参议试图拉拢的“知情人”，作为军统重点“询问”的对象，他会被放在火上烤，之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退缩”表演，都可能被密集的审讯和交叉验证戳破。风险太大。

他必须引导这次行动。把军统的火力，引向一个既能达到破坏目的、又能让他自己安全脱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