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三天后,王老板再次像个幽灵一样溜进安全屋时带来的。这次他没搓手,也没哈白气,就是站在那里,脸色有点发青,嘴唇抿得死紧,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陈慕白。
“陈公子……”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声音干涩,“那个日本人……中野……他……没了。”
陈慕白正在核对一份关于某位化工专家家庭困境的资料,闻言,手中的铅笔“啪”一声,笔芯断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王老板:“没了?遣返了?”
王老板摇摇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听到骇人秘闻后的惊悸:“不是……是……是昨天晚上,在营房里……他自己……切腹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窗外的市声、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层玻璃后面。只有王老板那艰涩的、带着寒气的话语,一字一字,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切腹。
陈慕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截断掉的铅笔芯,黑色的石墨粉末沾在指尖,带着细微的粗糙感。脑海里蓦地闪过黄埔公园江边长椅上,中野一郎那挺首却萧索的背影,那句“园艺师的技艺,不要失传”在耳边再次幽幽响起,带着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具体的……不清楚。”王老板舔了舔嘴唇,“营地里消息封锁得严。是……是他身边一个跟了很久的、也被关在一起的旧部,偷偷想办法递出来的信儿,还有……一样东西,指定要交到您手上。”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普通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放在桌上,像是放下一块烧红的炭。“那旧部说,中野是昨天晚上夜深人静时做的。很安静,没惊动什么人。早上才发现……还留下了一封信,没写完。这包里的,是信,还有……别的。”
陈慕白的目光落在那牛皮纸包上。包裹很平整,边角规整,透着一种日式的、近乎刻板的严谨。他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看着。
王老板继续低声说:“那旧部说,中野先生遣返前情绪一首很……平静,甚至比刚被俘时还要平静。该吃饭吃饭,该散步散步,还经常找纸笔写写画画,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谁也没想到……他会走这条路。旧部说,中野先生留的话里提到,回到日本,对他而言并非归途,而是另一场屈辱和混乱的开始。他不愿以战败者的狼狈之躯,回去面对那些即将到来的、自己人的清算和时代的抛弃。他选择……以传统的方式,为自己的失败和……他所效忠的那个破灭的幻梦,做一个了结。”
王老板顿了顿,看了一眼陈慕白的脸色,才接着说:“旧部还说,中野先生嘱咐,这封信和里面的东西,一定要设法交给‘陈桑’。他说……‘陈桑会明白’。”
说完这些,王老板像是完成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任务,长长舒了口气,又补充道:“陈公子,东西我带到了。这趟活儿……钱我不要了。太瘆人。您……您自己看着办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来过。”他倒退着,快步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慕白独自坐在桌前,对着那个小小的牛皮纸包。窗外的天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吝啬地投下几缕灰白的光束,照在包裹上,映不出任何温度。
许久,他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面。缓慢地,一层层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很好的和纸,展开,上面是用毛笔书写的工整汉字,墨迹己干,是中文,夹杂着一些日文园艺术语。字迹清瘦有力,起笔收锋都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属于中野一郎的克制与风骨。
这是一封未写完的……玫瑰栽培心得。
信的开头,如同一位园艺师友人在分享经验,详细记录了几种罕见玫瑰品种(包括陈慕白曾在“樱之华”提及过的)在不同土壤、光照、湿度条件下的生长表现、抗病特性、以及杂交培育的可能性。数据详实,观察入微,甚至手绘了简单的株型图和花瓣脉络草图,笔触细腻。这不像是一封绝笔信,倒像是一位痴迷的园丁在潜心整理毕生所学。
陈慕白一行行看下去。中野的文字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种科学论文般的抽离感。他提到某种紫黑色玫瑰对含铜土壤的偏好,提到如何利用温差控制催生复瓣,提到一种源自中国的古老嫁接技法如何克服了某欧洲品种的根瘤病……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关于战争、失败、死亡的只言片语。只有花,只有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