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垂拱殿内,今上身着赭黄常服,端坐于御前。案前侍立着几位重臣,正是这三个月里暂代了安亭蕴那几项紧要职分的。
有枢密副使丁度、开封府尹陈育、以及暂领三司使事的张方平,另有两三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臣,如文严伯、王符成等,亦在殿中。
今上语气平缓,仿佛在闲话家常:“安卿停职思过,这三项职司,丁卿、陈卿、张卿暂代,诸事还算平稳,朕心甚慰。如今三月之期已满,吏部那边,安卿复职的文书,也该递过去了。”
话音刚落,侍御史知杂事,和老臣王符成便重重咳嗽一声,踏前一步,王符成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草率。”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
开封府尹陈育等人垂首敛目,文严伯则抚须不语。
官家抬眼看向王符成,依旧温和:“哦?王卿有何高见?”
“陛下!安亭蕴其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心肠狠毒。臣听陈府尹说,安亭蕴曾行贿地方,构陷人命,生生逼死了继母与其女。此乃戕害尊亲,悖逆人伦,禽兽不如之行!
陛下仁德,念他旧功,未加严惩,已是天恩浩荡。如今竟还要让他官复原职,重掌大权?试问,一个连继母都能下此毒手之人,心中焉有半点忠孝仁义?让他立于朝堂,掌户部、参机要、领门下,岂非玷污清流,令天下士人齿冷寒心!此等不忠不孝、德行有亏之徒,有何颜面再立于百官之前?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将安亭蕴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以正朝纲,以儆效尤!“他一番话说得疾言厉色,掷地有声。
官家脸上的温和淡去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尚未开口,一旁的文严伯却慢悠悠地接过了话头。
文严伯年岁更长,资历更深,说话也圆融许多:“王中丞所言,虽是激切,却也不无道理。安亭蕴行事,确乎欠妥。”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陛下待他,恩遇之隆,朝野皆知。然则,安亭蕴身兼数职,权柄过重,本就引人侧目。更兼其妻曹氏,乃皇后娘娘嫡亲胞妹,此一层外戚身份,更是非同小可。”
他长叹一声,接着道:“汉唐外戚之祸,殷鉴不远。安亭蕴恃宠而骄,胆敢行此不法之事,难保不是倚仗着宫中的势力和陛下的宽容。此番若轻易让他复职,非但不足以惩戒其过,反恐助长其气焰。
朝野上下,难免会有外戚权重,圣心偏私之议。臣等并非疑心陛下,实是为陛下圣德清誉,为我大宋江山社稷安稳计。权柄过盛,尤是外戚之权,陛下当有所忌惮,有所制衡才是。安亭蕴,不宜再回原任,至少,其门下侍郎与参知政事之职,当另择贤能,以分其权,以安众心。”
这番话,比王符成的直斥其非更为厉害。王符成攻的是安亭蕴个人私德,文严伯却直指核心。外戚权重,危及皇权,这是历代帝王最敏感的事情。
丁度等人屏息凝神,不敢稍动。替安亭蕴说话?谁敢?这浑水深得很。再者说,都巴不得安亭蕴别回来任职。
今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们二人,心中有股被冒犯的愠怒,但他深吸一口气,将这怒意强压下去。
“二位爱卿所言,朕并非不知。安亭蕴行贿周伯园,干预司法,确是大错,安卿也曾亲自前来与朕坦白此事。其情可悯,其行可诛!然,继母非其生母,且同其女设计毒害安卿正室曹氏,致其小产,此乃谋害子嗣、戕害人命之实。安卿为夫为父,激愤之下,行差踏错,虽罪无可恕,然其情亦有可原之处。”
他看向王符成:“王卿言其‘戕害继母’,未免言重。秦氏之死,按律亦是死罪难逃,安卿所为,是速其死,而非枉杀无辜。”
他又转向文严伯,说:“文卿忧心外戚权重,乃老成谋国之言。安亭蕴之能,于国于民,确有大用。户部钱粮、三司度支,乃至中枢机务,非干练通达、深孚朕望者不可胜任。朕用他,是用其才,非因其为皇后妹婿。若因其姻亲便疑而不用,岂非因噎废食?
况且,朕已严惩于他。罚俸一年,十倍追赃,停职三月,于朝堂重臣而言,已属极重。若再行贬黜,使其多年辛劳付之东流,朕心实有不忍。亦恐寒了其他实心任事之臣的心。”
今上已是推心置腹,极力在为安亭蕴开脱解释,甚至透露出回护之意,期望这些老臣能体察圣心,见好就收。
第174章复职
然而,王符成这老倔头,见官家非但不纳谏,反而处处为安亭蕴辩解,心头那股耿介忠直之气难免上头。
“陛下!老臣斗胆!”王符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此言,老臣万万不敢苟同。陛下口口声声其情可悯、其行可诛。却让安亭蕴安坐府中,抄写律法,此乃惩乎?此乃养尊处优也!陛下啊,您这是姑息!是纵容!是偏袒!”
“王卿!”官家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符成浑然不觉,兀自昂首,嘶声力谏:“陛下!您以仁德治天下,万民称颂。仁德非是无原则之宽宥!安亭蕴所犯,乃国法纲纪之根本!此风一开,纲纪何存?吏治何清?更何况他身居如此高位!陛下今日因其情可悯、其才有用而轻轻放过,他日他人效仿,又当如何?
陛下之仁,岂非成了滋养奸佞、败坏法度的温床?老臣恳请陛下,莫要被私情蒙蔽了圣听!当以国法为重,以社稷为重!严惩安亭蕴,以儆效尤,以正视听!“他匍匐在地,慷慨激昂。
“放肆!”今上猛地一拍案,霍然站起,死死盯着王拱辰那颤抖的脊背,“王符成,你好大的胆子!朕如何行事,还需你来教吗!”
一个身影,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向前挪了半步,深深躬身。
开封府尹陈育道:“陛下息怒!王中丞一片赤诚,皆是为国为君,言语激切,亦是忠耿使然。臣斗胆,伏乞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他先不痛不痒地给王符成垫了个台阶,姿态放得极低,这才说出自己真正要说的内容:“臣蒙陛下天恩,暂摄户部,三月以来,夙夜忧叹。户部度支,国之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安侍郎在任之时,诸事井井有条,章法森然,臣自愧弗如。”
陈育微微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今上的脸色,说:“臣本不该妄议安侍郎私德,然则安侍郎继母秦氏与其女一案,臣忝为开封府尹,主管京畿刑名,亦有所调查。周伯园供称,秦氏母女入狱后,安侍郎还不放心,又秘密遣人,携带剧毒之药,要周伯园寻机下在秦氏母女饮食之中。秦氏母女死后,周伯园也被我关押在监牢里,安侍郎特意来寻我,要我杀掉周伯园,意图灭口。臣也知晓此事,唯恐哪一天,安侍郎也要杀我来灭口!”
陈育添油加醋,反正周伯园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还不是他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他匍匐在地,声音悲愤欲绝:“安亭蕴此獠,其心之毒,已非人臣所应为!视人命如草芥,欲行此等卑劣龌龊的灭口之举!他今日能对继母下此毒手,明日…,明日为了掩盖更大的罪行,又会对谁举起屠刀?臣恳请陛下,万勿再存姑息之念。当立下旨意,将安亭蕴锁拿下狱,严刑拷问,穷究其灭口之谋!将其明正典刑,枭首示众!唯有如此,方能震慑天下奸邪,方能保我大宋江山社稷之安稳啊,陛下!”
良久,陛下开口:“陈卿。”
“臣在!”
“你方才所言,安卿欲杀周伯园灭口,是亲口对你说的?”
陈育重重叩首:“回陛下,千真万确!就在周伯园收押后不久,安侍郎曾亲至府衙寻臣。彼时堂上并无他人,对臣言道:‘周伯园此人,口舌不稳,留着终是祸患。陈府尹掌管刑狱,寻个由头,让他悄无声息地去了,岂不干净?’臣当时惊骇莫名,以为安侍郎是说笑。岂料安侍郎此话绝非戏言,臣以国法纲纪为由,严词拒绝。”
王符成再也按捺不住,嘶声喊道:“陛下,豺狼之性,昭然若揭。此獠不除,国无宁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