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一愣:“去过了?大老爷怎么说?”
“怎么说?他说我诬告!说我没有纳妾文书!说街坊四邻无人敢作证!说冯准是贤达官绅!说我是穷极生疯,意图讹诈!”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婆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重新坐回凳子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诫说:“这…唉…芳哥儿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凑近些,压低了嗓门:“你…你糊涂啊!那冯准是什么人物?听说安亭蕴还是他义父哩,这安大官人在汴京城跺跺脚,四城都得颤三颤。还有他亲爹如今虽不在了,可那门生故旧,盘根错节,岂是咱们这等升斗小民招惹得起的?更别说他还有个手眼通天的义父。”
她见周芳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又换上一副为你好的口吻:“芳哥儿,听姑母一句劝。这事啊…算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碰不过石头。那燕飞…唉,说句难听的,本就是冯家出来的,如今人家主子想收回去,你能拦得住?强扭的瓜不甜,她心都不在你这里了,你强留着也是祸害。”
周芳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婆,那眼神里的悲凉让王婆心里一突,“蕙香…她是我…”
他想说“是我的人”,可话到嘴边,想起县衙里周知县的诘问,这几个字,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王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挪开目光,站起身掸了掸衣裙:“芳哥儿,姑母也是为你好,怕你再吃亏。这世道就这样,官官相护,有钱有势的就是天!咱们小老百姓,能平平安安活着就不错了。那冯大官人…咱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你…你好生歇着,养养伤,这茶楼…唉,总还得开下去不是?姑母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王婆子便掀帘出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冯府赵安得了主子的死命令,岂敢怠慢?他是个惯会使阴招、下黑手的刁滑奴才,眼珠一转,毒计便上了心头。
他寻思着:这周芳如今人财两空,官司也输了,脸面更是丢尽,正是万念俱灰、生不如死的光景。若此时“自寻短见”,岂不是顺理成章?既能绝了后患,又省得沾上人命官司,连累主子。
赵安阴恻恻一笑,唤来一个心腹小厮,名唤陈小乙的,是个偷鸡摸狗、溜门撬锁的行家,更是做脏活的好手。赵安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陈小乙听罢,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总管放心,这点子小事,包在小的身上,保管做得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
是夜,三更鼓过。汴京城万籁俱寂,唯余冷月清辉,照着周家那破败冷清的茶楼。
陈小乙换了一身深色短打,悄无声息地溜到茶楼后巷。他早已踩好点,知道周芳连日心力交瘁,又挨了打,精神恍惚,夜里睡死。
那后窗年久失修,窗棂腐朽,被他用薄刃小刀轻轻一拨,便无声无息地撬开了。
陈小乙翻身入内,落地无声。隔间的小屋里,春桃蜷缩着睡得正沉。他蹑足潜踪,摸到周芳平日歇息的屋子。果不其然,周芳和衣倒在硬板床上,鼾声粗重,但气息紊乱,睡得不甚安稳。
床边矮几上,还放着半碗冷透了的糙米粥,是他白日里食不下咽剩下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锡酒壶,里面装着上好的烧刀子,酒性极烈。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抖开,乃是些碾得极细的白色粉末。此物非毒药,是江湖下三滥惯用的蒙汗药掺了些许能令人神思恍惚的五石散末子。
他将药粉尽数倾入酒壶中,用力摇晃均匀。这药粉遇酒即溶,无色无味。
陈小乙走到床边,将酒壶凑到周芳鼻端。
酒气钻入鼻孔,昏睡中的周芳下意识地咂了咂嘴。陈小乙眼中凶光一闪,捏开周芳的下巴,便将那壶掺了猛药的烈酒,咕咚咕咚,硬生生灌了下去!
周芳在梦中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手脚无意识地挣扎了几下,但药力混合着烈酒,如燎原野火般迅速烧灼他的五脏六腑,冲上脑门。他只觉天旋地转,片刻间,整个人陷入一种半昏迷、半癫狂的混沌状态。
陈小乙见状,知道火候已到。迅速从腰间解下一圈早已备好的,搓得异常结实的麻绳。环顾四周,这屋里低矮,正梁裸露。他搬过一条凳子,踩上去,麻利地将绳索绕过房梁,打了个死结,垂下个活套。
接着,他跳下凳子,用力将神志昏聩的周芳拖拽起来。周芳浑身瘫软如泥,头无力地耷拉着,却忽然抓住他衣裳,狠命挣扎了一下,但药力与酒力彻底摧毁了他的反抗之力。
陈小乙将那绳套稳稳套在了周芳的脖子上。活套收紧,勒住了咽喉。陈小乙眼神一厉,脚下猛地将凳子踹开。
只见周芳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坠!脖子被绳索死死勒住,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徒劳地蹬踹了几下。
陈小乙还不放心,抱住他的腰身,狠狠往下拽着,直到周芳的脸瞬间由红转紫,眼球可怕地凸出,舌头也一点点伸了出来,方才作罢。
第156章申冤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春桃揉着惺忪睡眼,怯生生地屋里出来,想去看看爹。她走到门口,轻轻唤了声:“爹?该…该起了。”
无人应答。
她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小丫头抬眼望去…
“啊——!!!”
只见周芳直挺挺地悬在房梁之下,双目圆睁,几欲脱眶,舌头长长地伸着,脸色青紫肿胀如厉鬼。
“爹!爹!”春桃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不住地哭嚎着。
尖叫声引来了左邻右舍。众人挤在门口一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面如土色。
“我的天爷!周掌柜…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