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张玉芬从康复医院出来了。病前她和姚华咬牙贷款买的限价房,如今还是个图纸上的影儿。姚华得挣钱还贷,一天假都不敢请,实在没法子,只得给母亲寻了个养老院。
院名叫“福寿康宁”。四个金字镶在粉墙上,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姚华在门口立了半晌,瞧见“寿”字缺了一撇,成了“寸”,也没人补。风一吹,剩下的半拉金箔颤巍巍的,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他推着轮椅,轮子有点歪,在水泥地上磨出滋啦滋啦的响声,像钝刀子割麻袋。张玉芬歪在轮椅上,半眯着眼,对这声音早已习惯——就跟习惯医院的消毒水味儿、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叹气声一样。
院长姓王,中年女人,一头卷发烫得密匝匝的,每颗卷儿都像算盘珠子。她穿着深蓝色化纤套装,一动就窸窣响。工牌别在胸前,照片里的她年轻些,笑得规规矩矩。此刻她没笑,说话快得像撒豆子:“每月三千四,包床位、三餐、基础护理。洗澡每周二、四,洗衣每周三。”
她说话时眼没看姚华,先瞥轮椅,再瞥轮椅上的张玉芬,最后才扫到姚华的袖口。姚华身上那件夹克穿了五年,拉链坏了一半,只能拉到胸口。右边袖口磨破了,白线头露出来,沾了灰,黑黢黢的。他下意识把手往后缩,这一缩反倒更扎眼了。
“押金五千。”王院长接着说,“当月费用提前交。一号到五号缴费,超了收滞纳金,每天千分之五。”她顿了顿,让数字在空气里沉一沉,“探视下午两点到五点,其他时间不进。特殊情况得申请。”
姚华跟着她往里走。走廊长得望不到头,两边房门敞着。有的屋里传出电视声,老剧的对白夹着罐装笑声;有的是咳嗽声,干涩带痰,一声接一声,像永远咳不干净;还有种说不清的动静——像叹息,又像呻吟,更似无意识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连自己都未必察觉。
空气里有味道。消毒水打底,盖不住尿臊气,尿臊里又混着老人味儿——像旧书柜、陈年药材、返潮的棉絮。几种气味搅和在一起,成了养老院独有的气息。
“三人间,靠窗那张床刚空出来。”王院长高跟鞋敲着地砖,哒、哒、哒,一步一响。她背影挺得直,可姚华瞧见她裤腿后面起了毛球,密密层层的。“上个月走的,脑梗。七十六,在这儿住了三年。”她说得平常,像说“这屋上个月退租了”。“床单被罩都换新的了,放心。”
她说“放心”时,回头瞅了姚华一眼。那眼神姚华熟——在医院、康复中心、每一个要掏钱的地方,他都见过。那眼神在说:我知你不易,但规矩就是规矩。
房间在三楼尽里头。门牌307。推开门,先撞进来一束光——下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水泥地上,地上水渍未干,拖把拖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
三张铁架子床,漆成白色,如今泛了黄,像老旧的牙。靠窗那张空着,铺着蓝白格床单,确是新的,但布料薄,透出底下垫子的纹路。
左边床上躺着个老太太,瘦得像一把枯柴,被子盖着,几乎看不出起伏。她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裂了道缝,像地图上的河。她一动不动,只有眼皮偶尔眨一下,证明还活着。
右边床上坐着位,头发梳得溜光,在脑后挽了个髻,罩着黑网兜。她正对着一面小圆镜抹雪花膏,镜背的牡丹花磨得差不多了。她抹得仔细,一寸一寸,从额头抹到下巴。
“李姨,来新人了。”王院长喊了一嗓子。
抹雪花膏的老太太转过头。脸煞白,不是健康的白,是常年不见太阳那种,白里透青。她上下打量张玉芬,又打量姚华,目光像把尺,量着他们的家底。
“哟,这是咋了?”她问,声音尖细,像指甲刮玻璃。
“脑出血,术后恢复期。”王院长说,“以后你们就是室友了,互相照应着点。”这话她说得顺溜,像背台词。
张玉芬歪在轮椅上,口水又流下来,滴在胸前的围兜上。围兜是姚华用旧毛巾改的,边角都毛了。姚华赶忙拿纸巾擦,纸巾是最便宜的那种,薄,一擦就破,纸屑沾在围兜上。
李姨看着,没说话,转回去继续抹雪花膏。抹完,她把镜子收进抽屉,抽屉吱呀一声——里面塞满了药瓶、梳子、半块肥皂、几根皮筋。
王院长开始念细则,一条一条,像念律法。姚华听着,心里却在算账:三千四一个月,一年四万零八百。工资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五千二。房贷每月两千四,那是十年前买的房子,四十六平,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还完房贷剩两千八。两千八减去三千四,倒贴六百。
这六百,像心口一道裂璺,越裂越深。
“那个……”他打断王院长,声音有点虚,“能……按月交不?”
王院长看他一眼,眼里有什么闪了闪,像计算器归零前那一下。“一般都季付,交三个月。不过你家情况特殊,”她顿了顿,“可以月付。但得一号准时交,不能拖。拖一天,滞纳金十七块。”
“肯定不拖。”姚华说,说得飞快,像怕自己后悔。
手续办了一个多钟头。签了七八张纸,每张都要签名、按手印。合同纸薄,背面的字透过来。红印泥质量差,粘糊糊的,塑料盒边结了痂。姚华按手印时用力猛了,红泥渗进指纹里,擦不掉,像血。
最后交钱,姚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磨得发毛,四角卷边,正面印着“环湖医院”——上次出院装病历用的,他舍不得扔。
他数出三千四百块,百元钞新旧不一。三张挺括,刚从取款机出来的;别的皱如咸菜,不知在口袋里揣了多久。他数得慢,一张一张,数到第三遍,王院长伸手接了过去。
“我自己数。”她说。
她用拇指食指捏着钞票,一张张捻开,捻一张,蘸一下唾沫。办公室里静,只有钞票沙沙响和她蘸唾沫时轻轻的咂嘴声。数完一遍,又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