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戊戌二年未至山庄,故云)
画障老人目,
筍舆内侍肩。
天倪意与合,
月肋句休穿。
迅矣称林下,
一旬非远年。
这里意思也极为明白,中心思想是,周围的环境和我意趣相符,我很享受,我很快就能做林下人了,还有十年时间,不算遥远的。
1793年,也就是乾隆五十八年,按照做满六十年自动退位的打算,还有两年就到期了,他又写了一首。这首我们省略。
1795年,乾隆已经做满六十年的皇帝了,按照他自己说的,应该退休了,于是他百感交集,回首往事,自愧不如唐尧虞舜,写下了《林下一首三叠乙未韵》:
春秋廿如瞬,
时节迅西便。
舜僢昔虚语,
尧憢今愧肩。
清闲复午憩,
嘉荫喜风穿。
不可无诗纪,
乾隆六十年。
二十年一眨眼,比虞舜成了空话,比唐尧更惭愧,诗实在不怎么样,纯粹流水帐,最后一句还真的可以。也许这就是他的自豪所在。
退就退了吧,他远比别的皇帝幸运,活了这么久,做了这么久。你以为他的林下诗写完了吗?还没有呢。
1796年,名义上当了“太上皇”,其实他还在指挥着嘉庆,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然后,林下诗又写了“四叠”、“五叠”。写“五叠”的时候,弘历已经八十八高龄了,梦寐以求做林下人,可是,还是要让他操心。
我这么不厌其烦地三引乾隆的林下诗,只是想说,齐景公发感慨,内心是真实的,也正好反映出一个恒见的主题,人的趋利性。皇帝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谁拥有了它,谁将主宰世界。能主宰世界,谁还会想不要呢?万历皇帝二十六年不上朝,一方面说明他的团队是一个好团队;另一方面,同样说明,他即使不干皇帝的事,皇帝的位置还是要的。虽然他从小就领受了做皇帝的辛苦,然而,总是利大于弊。
做皇帝的感觉真是没得说了。虽然没体验过,但我读过太多这样的文字。公元前198年,未央宫落成,刘邦大摆豪宴。当着众群臣的面,他捧着玉制的酒杯,起身向差点被项羽煮了的老父亲敬酒,得意洋洋地说:爹啊,当初您不是经常说我在外面鬼混吗,好吃懒做,比不上我哥勤劳勇敢,现在您看看,我的产业和他相比,谁的多呢?又过了三年,刘邦路过沛县,在沛宫备下酒席,把父老乡亲都请来畅饮,酒喝得高兴时,刘邦唱起了自己写的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刘邦在上面两个场景中的表现,得瑟。是个人,都会这样得瑟的,这么成功,不表现一下,岂不是锦衣夜行?
对这些问题,杨朱甚至看得比晏子还透。
《列子·杨朱第七》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
杨朱说:对于万物来说,生与死是齐等的,贤与愚是齐等的,贵和贱也是齐等的。活了十年是死,活了一百年也是死。仁人圣贤要死,恶棍傻瓜也要死。人没有长久活着的道理,生命不是因为珍视就能长久,身体不是因为爱惜就能健康的。所以,你们大家就追求今生的快乐吧,哪有功夫考虑死后的事情呢?
杨朱虽然一根筋,一味强调现今,也不是没有道理,至少,齐景公听了,不会哭了,他会好好把握当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至少,乾隆不会为了表达退下来的愿望,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林下”,他不就是矫情吗?做了六十年还不够啊?难道天下就你会做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