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他站在日渐衰弱的国君身旁,仍旧如往日般微微而笑时,两相对照,那种不属于此世的异样感才愈发显著。
“闭关也不是一直要待在塔里头。”
星仪在他对面坐下,“出来看看,待会还是要回去的。”
陈沧道:“要是缺了什么,尽管吩咐下去,早些叫人去准备。”
“那个无需担心。”星仪摇头道,“倒是你这里,要不是这次恰好出来,都不知道你又病了。”
陈沧道:“哪里称得上大事,不过是近日睡得太轻,偶有乏力而已。”
“思虑过重,实无益处,但我也知道你忧心之事太多。”星仪叹道,“晚些我再去重配一副药方吧,至于现在……”
他略一思索,笑道:“陛下也许久没有溜出宫外了吧,不如今日就由我作护卫,咱们乔装打扮,在琼城里游览一番如何?”
陈沧抚掌道:“正是痛快对饮的好时候!”
“酒可是不能喝的。”星仪打消了他念头,“记得思仙楼有桃源清露,配他们的梅花糕正好。”
“思仙楼……”
陈沧一怔,“思仙楼如今尚在么?”
被他这么问了,星仪也不确定了:“……这倒不好说。”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发觉,上次在琼城街上同游,已经过去太久,几如隔世。
陈沧原以为他心中已别无波澜,此刻却不觉苦涩难当。半是真心,半是顺水推舟,他说:“昨夜我梦见了阿歆,他一个人远远地坐在那里,垂着头睡着,看着好生孤单。纵是在梦里,我也无颜对他说话,若是他还在……”
星仪倾身过去,探手将他虚弱无力的手握住,沉声说道:“你已达成了他的夙愿,如今的临琅再不会受人轻侮,怎曾有过欺骗?至于那思仙楼——待得琉璃塔建成,临琅气运只会愈发稳固,你看如今的琼城,比旧时繁华何止三分,就算我们相聚的那座思仙楼已不在,也总会再有更多。”
陈沧感到那双手上传来的力道,一如往常坚定,他苦笑道:“是我一时想左了,却要你来宽慰。”
星仪道:“这又如何,我清楚这许多年来你的难处,决不比任何人更少。”
良久无人说话,只有雨落帘外的轻响。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陈沧几乎要放弃原先的计划,但他最终还是开口道:“人生一二知己足矣,何必在意悠悠史书?这些日子朝中多有封禅提议,我思来想去,只觉德行不足以相配,再说所耗甚大,已打算叫他们搁置再议了。”
“封禅是国中重事,但总归还是你的心意要紧。”星仪温和道,“日后若有合适时机,再说就是了。”
他的回答没有半点破绽,陈沧也报以微笑。
如果不是他在有关此事的各方上奏中,隐约看出有无形之手在背后推动——星仪还在琼城,他不会做出半点异样举动,只能从日常批阅中寻找蛛丝马迹。对于或许是星仪在推动这次封禅的提议的猜测,他已有六七分把握。
即使真是这样,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国主拜祭天地,宣耀君威,作为仙师供奉的星仪也必定在其中有一个重要角色。进□□获声名,退也可谋得更多实利,以“星仪”的身份而言,想要促成此事,简直再正常不过。
可是,陈沧心道,你所求真的只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