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江心洲人仔细算算,才晓得江心洲其实离城里并不特别远。
先坐摆渡船过夹江到镇上。步行二十分钟到镇上的码头;码头天天有小轮船“突突”往区里开。区里的码头比镇边的大两倍,那里天天有冒滚滚浓烟的铁船往县里开。
县里过去百把里就是铜城,铜城隔一天就有一列火车呜呜叫地跑上海。
不晓得是先有了对城市的渴望,才有了这许多可以到达城市的船,还是先有了这些船,江心洲的人才迫切地想到要进城。总之,最近几年江心洲发生的大事都跟城里有关。
比如说顾医生的两个儿子,顾军考上上海医学院,念了五年又分配了在上海的医院,顾民也被招到部队当了兵,复员后直接分配到铜城当了工人。还比如江心洲人的手表是从铜城的商店里买的,江心洲人结婚都到铜城置办一身新衣新裤。
这天晚上,江心洲人捧着碗到老顾家串门时,只见老顾又在数邮递员送来的钱。老顾数到二百零七的时候,东邻西舍男女老少已经把他围得水泄不通了。
这是干什么?顾医生用手上的钱扇了扇:挤成这样,你们不嫌热啊?
你上个月不是还只有一百七十二块吗?
工资从这个月涨上去的。
想想老顾刚到江心洲的时候,灶膛里堆满了柴,可就是烧不熟饭。别人吃中饭,他吃早饭,别人睡一觉醒了,他还在烧洗脚水。那时江心洲人手把手教他引火,教他砌砖,教他握镰刀。老顾对哪个不是左一个“难为费心”右一个“承蒙搭把手”。江心洲早拿老顾当自己人了。虽说江心洲后来又有了本地医生,可顾医生的威信还排头名。这几年,他倒又不是江心洲人了。每个月上海那边都寄钱给他,江心洲人集体想不通:
你凭什么拿钱?
凭什么?老顾叹口气:这是我应该得的呀。
可是你不是下放了吗?
我下放前是国家科研人员呀。
下放前干的活他们没按月给你钱?
给了。
那凭什么现在还给?现在你不是有地有菜园吗?
这点算什么?老顾摊摊手:我这一辈子还剩什么?他的神情就像他全身赤条条的,连条裤头都被人抢走了似的。往日的随和、亲切瞬间不见影踪,这一刻他身后抹了乳胶漆的楼房和楼房里的诊所就像不是他的一样。江心洲人盯着他的手,担心他手指一松,票子掉到地上。但是没有,顾医生两只手指夹得很牢,过一会,把钱揣进带扣子的口袋里了。
这边顾医生刚涨工资,那边田大龙突然就不是田会计了。这可是村里的大新闻,新闻太新了,信的人就少,一直到大龙扛起行李上了渡船,大伙才相信大龙真不当会计,去铜城投同学顾民去了。
本来会计是坐在村委拨算盘的。可是每年到年关时整个村委大大小小的干部都全体出动去收农业税,收不到钱就扒粮,抬桌子,扛板凳。村民们对大龙破口大骂、拉拉扯扯,大龙很不习惯。他想到城里去工作。头一回他这么一说,家珍当他伤风发热脑子不清楚,第二回他又提,家珍说,你忘记你外公怎么死的啦?你的书念到狗肚子里啦?你到菜园里问问你老子,他答应我就答应。
没过几天,大龙在收农业税时被人打掉了一颗牙,膀子吊在胸口被人搀扶着进了门,家珍一问,才晓是只为算错了三毛六分钱。三毛六分钱就打断会计的膀子,这是什么世道?家珍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仰头望着儿子白衬衫上的血印子,嘴巴和腿脚都直哆嗦。好半天才哭出声音来。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天晚上,大龙和沈国友从乡政府开完会回家,沈国友被背后飞来的半块砖头将脑袋敲出个窟窿,他捂着血糊糊的伤口拍了四五户门都没有人出来替他包扎,大龙只好把衣裳脱下来抱住他的头找到了老顾家。天亮后乡里派人来事发地点调查,那些不开门的人居然异口同声告诉乡领导:
以为江滩上野狗叫,哪晓得是主任?
“主任”这名头像一个炸弹,大龙怎么望都像是炸弹边上挂着的那根引线。
正慧结婚六年一直不开怀,家珍还要带着她三天两头去找郎中那里讨药方。她怕自己哪天刚好不在家,大龙就被这些不讲理的东西暗算了。
原先大龙爸当会计时哪遇到过这样的事,就算人饿死在路上,也没见人敢对干部怎么样。现在呢,说造反就造反,说抡起钉耙就抡起钉耙。这打人抗税就像传染病,一得就一大片。天地良心,虽说村干部经常吃吃喝喝,可他田大龙从来不沾边的呀!听说今年棉花又降价了,这样下去,想要社员缴税肯定还得动武。前思后想一番,吴家珍看清楚了:
当干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可是不当会计,大龙能干什么呢?他念书念到快二十,也没真正劳动过。一个不爱劳动的人不当干部能当什么?
大凤一死,家珍就尽量不沾姓吴的。姓吴的发财,她不稀罕;姓吴的倒霉,她也不笑话。就算家富愿意带大龙做木材贩子,她也不能答应。再说江心洲许多人当二道贩子、跑买卖,名声很大,可是赚到钱的终究少。木材有好有孬,要眼光、胆量、本钱三样兼备才能赚到钱。赔了本从此负债累累的也大有人在。不然这欠税的怎么这么多?说明江心洲是驴子拉屎外面光,真正的万元户也就那么几户,否则哪个愿意跟干部对着干?
自从错过三毛六之后,大龙还错过七毛八分、四毛五分、一块八毛;江心洲的账他明显算不过来了。要是有人议论外头的事,他一改往日的矜持,像一般爱凑热闹的农民那样竖起耳朵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