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啵小说

啵啵小说>骚江by紫金文库 > §8(第1页)

§8(第1页)

§8

二嫂跟大嫂,十分不一样。良霞初来的几天,她天天买点儿肉,或者鱼,饭菜端到桌子上,筷子先摆好,头几顿还一个劲儿往良霞碗里夹菜,她不太喜欢抒情、说客套话,良霞也不太吭声,姑嫂常常闷头吃饭,空气里只有咀嚼的声音。

早上起来的时候,良霞帮着刷锅、放鸡出笼,力气够用就扫地掸灰,白天她找把椅子放在门边,倚靠着绣着十字绣,到了傍晚,她会收衣服,晚饭后她仔细地抹桌子,她来了之后,桌子明显地光亮了。良霞对若云和对若曦的态度完全不一样,那孩子胆小,个头也不高,怕鸡、怕狗、怕雷电,受到惊吓的时候,良霞把她搂在怀里,用娓娓动听的声音吸引她的注意力,尽量让她胆大些。有一次,她甚至拿根棍子去触摸那条狗,向孩子证明那条狗其实不能把她们怎么着。

二嫂到底悟出来,良霞不是客人,良霞是家人,家里多出一个人,是多么可贵,何况大嫂每月还补贴点菜钱,遇到买药,基本都是两家平摊。二嫂习惯沉默,可这沉默多半是明白自己的话,最初男人不听,后来女儿太小,还听不懂,现在,她振奋起来了,她可以说得更多,良霞是很好的听众。良霞眼睛不好,看不得电视,所以二嫂看电视的时候,遇到惊险刺激的情节,她扭过来复述情节给坐在外头的良霞听,她一开口,良霞就停下手上的针,饶有兴味,从没有打断过。

三个人相处得很好,可是,命运自有安排。徐若云七岁整,和她妈妈一起,被开着美发店的承明接到了上海,缴一大笔赞助费,上了城里一所小学。一年的赞助费相当于江心洲两间房的价钱。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承明这样形容给良霞听。良霞没他想象得那么闭塞,样样东西贵,样样东西新,她懂,她甚至不需要问为什么。家家如此,户户这般。

原本作为江心洲人发财致富的江滩一日一日冷清下来,木材市场散了,造船厂也停了工,说到底,再大的船也赶不上高铁的速度。人们花在路上的时间和耐心都没有了。江心洲好几条千吨大船没有卖掉,成了野猫野狗的栖息地。眨眼之间,房子里不拥挤了,岂止是不拥挤,简直太空旷了。跟良霞差不多大年纪的,比大嫂再大些的,跟二哥一起玩大的,跟大侄子一个岁数的,或是更小一些的,全都离开了江心洲,他们进入各行各业,各显身手,各展宏图。就连六十左右的也都吃香,到城里帮儿女看孩子,到城里去看大门,到城里去卖水果,各有各的活法,留在家里的,尽是些太老的,或是太小的,再就是像良霞这样,病得动弹不得的。

大哥大嫂是最后一批出去的。不晓得从哪天起,江心洲人见面,不再问吃了没,而是问在哪里发财。有人问大哥,他就说:

我们不出去,种地也一样能活。

当着良霞的面说得挺大声,有让良霞吃定心丸的意思。这话还在耳边,大嫂的行李就收拾好了——娘家亲戚打电话来告诉她帮她在一个新开的菜市场抢了一个摊位卖果品蔬菜。她走没两天,电话像机关枪一样扫向大哥。大哥动身之前,电话里问了承明,让良霞一个人过妥不妥?以为承明会阻拦,可是承明很理解地说,生存要紧。他们商量一个方案,就是雇一个人照顾良霞。

大哥坐到良霞对面,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谈话。他先说到物价,他说往年一亩地能挣五百,五百能吃半年,那是三十年前了,现在五百块钱,只能买到一件衣裳。

过去造三间屋,两万块也就差不多,现在呢,二十万也只能盖两间。

良霞听到这里就表了态:

不要担心我,我自己行。

话不多,口气坚决,也不是商量的态度。大哥等了一等,明白不需绕弯子,把家里钥匙递过来,站起来,提着行李往渡口去。

更多的钥匙落到她手上,邻居家的,堂房亲戚家的,甚至别的生产队从来没有打过交道的人家。还有一个人,不沾亲不带故,连名字良霞也叫不出来。他们把钥匙递到良霞手上。像他们希望的一样,良霞不多问也没推辞。一串钥匙就是一户人家。一户人家不止一把:箱子的,抽屉的,五斗橱的,前门的,后门的,串串钥匙沉甸甸。

良霞目送他们一个个的背影,男的女的,高些的矮些的,胖些的瘦些的,姓徐的不姓徐的,一个一个鱼贯而出。经过她的门口,她不忘叮嘱他们带雨伞和扇子。有人答应,有人装没听见。

剩下来的徐良霞,自由,可以随心所欲,想睡在哪张**就睡在哪张**。梅雨过后,她会检查所照料房屋的状况。她拿着保管的钥匙,隔几天就挨个去打开一扇扇紧锁的门,瞧瞧里头的状态,她一走动,松紧鞋踩响了空旷的房间,声音从墙上撞回来。回声响亮。

天气好,她就绣她的十字绣。她的一部分十字绣被哥哥裱了起来,挂在堂屋里。最令她自己珍惜的是《清明上河图》和《蒙娜丽莎》,几乎爱不释手,这两幅共占了她五年时间,江心洲的人都在绣花绣草绣鸳鸯,只有她,喜欢绣历史和域外的生活。如今她膝盖上摆着《金字塔》和《太空漫步》。她的眼很不好,手关节也疼,绣得慢,她不急,就那样安然、沉默地绣着,累了就听一听外头的动静。有时,病人会听到突然一声微弱的声响,说不清是什么声音,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风啊树啊水啊草啊,熟悉到心里透亮了。风树水草都有自己的习俗和脾性。有风有水的世界就是生命的天堂。

比起眼睛和耳朵,良霞更喜欢用她的鼻子。疾病对她的嗅觉毫无损害,闻到饭香,良霞就知道哪家人回来了。如果有人愿意打赌的话,一准能发现她没有夸张。一艘拖船过去,她能闻到轮船上装载的货物。你可能一眼就看到是煤或者木材,然而她真的看不清那么远。她凭嗅觉。有一艘经过的轮船上的汽油泄漏,她在村长通知前就已经提醒过大家。那么重的油味,她说。她能嗅到第一朵栀子花的香气,麦苗抽穗时的气味也很特别,她不用到地里就能知道它们长成什么样子。天气变化更不在她的话下,她能料到午后有雨时,便会提醒邻居老奶奶不要晒衣服,省得没晒干又要往回收。

再后来,撂了荒的地越来越多,差不多,大半个江心洲都荒芜了。起先,不种棉花的地里还长了杂草,但是,渐渐地,有土的地方不长草,长草的地方不生虫了,她明白有一个新名词叫“污染”。堤上坝下许多花草绝种了,再也开不出花、长不出嫩芽来。夹江里原先常常有小鱼苗在那里翻腾,落雨之前,水面像煮开水,如今,水里无鱼,鸟也无声,江心洲旧了,电线杆上的、水泥大门上的油漆轮番往下脱落,也没人管。

在横店跑龙套的人回来说,横店许多景点平时就是一座空城,到了拍戏的时候,摄像机、小汽车、群众演员、街市、货物、家禽和牲口就都魔术一样变出来了,到处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戏一杀青,那些东西又立马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一片寂静。

江心洲就跟横店差不多,平时,留守的人,像江面上的行船,隔多远一个,再隔老远一个,可是到了过年,所有的人都会从各自发展的城市悉数归来,小汽车并排挤在原本堆草垛的位置,后备厢里拖出来大一包小一包,保健品、营养品,或者是流行的衣服,全部来孝敬留守的亲人。徐良霞家也不例外,亲人们挤在良霞周围。房子里全是新鲜的气息。大哥蓄起了络腮胡子,二哥穿着大红的衬衫,大侄子手上拿着的平板电脑,里面发出阵阵怪物的吼声,小侄女手上把玩着“打飞机”的游戏。走南闯北的人再回来,平平白白多出的一样就是聪明。更有意思的是,有的人明明有钱,穿得却不体面;有的人一个月才挣三千五千,却喜欢到处显摆。

二十二岁的徐若曦是个标准美人,她的美超过了她的姑姑,身高也高过姑姑半个头,天资和运气,她两样全占了。她在帮妈妈卖菜的时候,被星探相中,签约在模特公司。凭着她的美,她已经去过许多地方,有许多人为她做了许多荒唐事,她得到的倾慕只比姑姑多,不比姑姑少。江心洲潮湿的风,掀起她的裙摆,裙摆里头是肉色的丝袜,她不怕冷。她大有前途——人们都这样预测。她带回来的男孩子不是县城的,也不是省城的,是香港的,讲一口不拐弯的普通话,说的人难受,听的人更难受。可是他们幸福。他们的幸福晒在太阳底下、江滩上、堂屋、姑姑的眼皮底下,不留死角。

惊羡和恭维声中,良霞慢慢转过头去,不吭声,挂在屋外给旁人望的幸福她总觉得不牢靠,想提醒点什么,又晓得孩子们会嫌她多虑。若曦已经把姑姑太严厉的性格发布给她的对象:

我姑姑把我抵在墙边,鸡蛋不吃,不准出去玩。姑姑对吧?我没记错吧,我知道是为我好,姑姑最疼我。她自己一口也不舍得吃。对吧,姑姑?

良霞点一下头,若曦就过来亲她一口,热烈得像个天使。反而是若云,仍然像小时候,提防着门外的一条狗,不敢随便乱走。

大嫂二嫂抢着做饭、洗碗、给房梁除尘,都说在城里比家里还累,回来却也不得歇息,忙完家务就陪良霞,晓得良霞平常闷,争着说外头的新鲜事,想让热情把良霞屋子填满。晓得她们一片好意,良霞再三招呼她们不要管她,她们哪里肯,竞相从包里掏出来的衣帽鞋袜,样样都是精心挑选的。她们在意良霞怎么看她们。

酒一上桌,大哥二哥的话才会多一些。男人的话题比女人大,从生意上的不良竞争,到国与国之间的领土纷争,什么都谈一些。说到心坎里的话,就频频点头,不同意的也不争,摇摇头,吃口菜,虽说是亲兄弟,虽说是在家里,也是一年难得见一面,和睦是第一。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