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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分(第1页)

六月底的风,像是从巨大的吹风机里咆哮而出,带着灼人肺腑的热浪,蛮横地闯进高三敞开的窗户,搅动着教室里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油脂的空气。蝉在窗外声嘶力竭地鸣叫着,那声音尖锐而绵长,穿透耳膜,直直刺入每一颗悬在半空、被无形绳索紧紧勒住的心脏。

高考结束了。那场被渲染了十二年、准备了三年、透支了所有青春力气的盛大战役,在短短两天之内,仓促得近乎潦草地落下了帷幕。留下的,不是预想中的狂喜或解脱,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更深沉、更黏稠的焦灼,如同暗流,在每个人心底汹涌盘旋。

林未雨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微微汗湿的掌心投下一小块滚烫的光斑。她手里捏着刚刚发下来的、还带着浓郁油墨味的各科标准答案,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重若千钧,仿佛承载着她过去十二年所有的清晨与深夜,所有的汗水与泪水,以及那个模糊不清、亟待被这几个冰冷数字勾勒出的未来。

教室里异常安静,只剩下纸张被反复翻动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只饥饿的蚕在疯狂啃噬着桑叶,也啃噬着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一点点多余的声响,就会惊扰了那悬在标准答案之上的、脆弱的命运,让它朝着更坏的方向坠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旧书本、汗水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告别季节的伤感气息。这是她熟悉了整整三年的味道,此刻却让人觉得窒息。她低下头,目光像是被钉在了纸上,从语文答案的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地比对下去。心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时紧时松。对了一个选择题,心里便微微一松,那攥着的手似乎也短暂地松开了一些;错了一个,那手就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短暂的窒息感。默写,古诗文……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回忆着考场上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与标准答案逐字比对,像是在拆除一枚枚精巧而危险的信管,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当对到作文时,她停顿了。那篇关于“相信与看见”的议论文,她引用了罗曼·罗兰的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她写了对理想的坚持,对未来的笃信,甚至在文章的结尾,她隐晦地写到了青春里的迷茫与穿透迷雾的微光,写到了那些在雨中共撑一把伞的瞬间。标准答案没有给出范文,只有几条干巴巴的、毫无温度的评分标准。她无法估量那倾注了她许多真实感触和隐秘心事的文字,在素未谋面的阅卷老师眼里,究竟能值多少分。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比客观题那清晰的对错更让人心慌意乱,仿佛一脚踏空,坠入无底深渊。

她强迫自己暂时放下语文,像是逃避一般,拿起了数学答案。这是她最没底的一科,也是她无数个夜晚挑灯夜战、却依然感到力不从心的噩梦。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她似乎只写了一个模糊的开头,思路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彻底卡住了,时间仓促如同催命,她只能胡乱写了几行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公式,期望能蹭到几分“辛苦分”。此刻,对着答案纸上那简洁明了、逻辑严密的解答过程,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湖水。那空白的区域,代表的不仅仅是失去的十几分,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的黑洞,无情地吞噬着她对总分的期待,对她梦想中那所南方名校中文系的期待。

她的手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冒汗,黏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那支沉重的笔。她偷偷抬眼,像是做贼一样,迅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教室。同学们姿态各异,却都笼罩在一种相似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里。

渊晨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塑,只有眉头微蹙,手中的笔在答案纸上快速而有力地划动着,偶尔停顿,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下几个清晰冷静的数字,表情专注而漠然,像一台精密运行、毫无感情的计算器。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稳定、高效、目标明确,连估分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在她那里也变成了一道需要严谨求解的数学题。

沈墨坐在靠近后门的角落,低着头,曾经飘逸的长发被她利落地剪短了,此刻柔顺地垂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侧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她紧握着答案纸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绝非平静的波澜。她的理科优势在这次高考中似乎并未完全发挥,或者说,那些曾经围绕着她和顾屿的流言蜚语,那些无形的、来自家庭和自身的压力,终究还是在她人生最关键的这一仗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但是她也不在乎了,因为马上要去澳洲了。

林未雨的目光,像是不受控制地被某种磁力吸引,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此刻空着的位置。顾屿不在。从答案发下来到现在,他的座位就一直空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却又像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他去哪里了?他拿到答案了吗?他……考得怎么样?一种混杂着担忧、好奇和某种莫名失落的情绪,如同潮湿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缠绕收紧。她想起高考那两天,在考场外匆匆看到他时,他依旧沉默,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和某种孤绝的疏离,但走进考场时的背影,却挺直而决绝,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他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独自航行的船,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藏在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海面之下,无人知晓,也无人能真正靠近。

她用力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顾屿那沉默而沉重的影子从脑海里驱散。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数学答案上,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艰难地估算着分数。选择题、填空题……每算出一个部分的得分,她就在草稿纸的角落记下一个数字。那些数字冰冷而残酷,像一把把闪着寒光的标尺,精确而残忍地丈量着她与梦想学府之间的距离,丈量着她这三年青春的价值。

当最终把数学的预估总分写下来时,林未雨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的数字似乎都模糊了一下。比她平时模拟考的平均分,要低一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个白纸黑字、无可辩驳的数字,心脏还是像被一根冰冷的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伴随着一种无力的虚脱感,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接下来是英语,文综……她像一个虔诚而疲惫的苦行僧,跋涉在无边的沙漠,一科一科地朝拜过去,在偶尔出现的希望微光和更常笼罩的失望阴影间反复横跳,心情也随之起伏,如同坐上了一架失控的过山车。教室里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难以压抑的声响,有人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的千斤重担;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啜泣,猛地将脸埋进了臂弯,肩膀微微耸动;也有人开始和相邻的同学小声交流,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的试探和小心翼翼的比较,仿佛要通过他人的反应来确认自己的处境。

“未雨,你文综选择错几个?”同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风中摇曳的蛛丝。

林未雨从自己那片兵荒马乱的世界里勉强回过神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没完全对完,好像……历史多选错了两道。”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也是!”同桌像是瞬间找到了身处同一战壕的同盟,语气一下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找到垫背者的、扭曲的安慰,“那个关于洋务运动的选项,出得太刁钻了!根本就是故意为难人!还有地理最后那道分析题,我怎么觉得我的思路和答案完全不一样啊……”

林未雨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目光却再次飘向了窗外。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下,香樟树的叶子被炽烈的阳光照得发亮,绿得晃眼,充满了勃勃生机。几只不知愁的麻雀在枝桠间跳跃追逐,叽叽喳喳,无忧无虑。它们永远不会理解,此刻这间看似平静的教室里,正上演着怎样一场无声的、却关乎无数人未来走向的、残酷的风暴。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个期末,同样是为了分数和排名焦虑不堪,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那时,至少还有顾屿从前座传来的、揉得有些皱的、上面只写着“加油”两个字的纸条。那简单的两个字,曾像暗夜里的微光,给过她难以言喻的慰藉和力量。而现在,只剩下她自己,孤零零地面对这一堆决定她去向的、冰冷而无情的数字,独自消化这噬人的焦虑和茫然。

所有的答案终于对完了一遍,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而酷烈的刑罚。林未雨看着草稿纸上那几个被她反复涂改、圈画甚至快要戳破纸张的总分预估,心里一片空茫的荒芜。这是一个介于她最高期望值和最低保底值之间的分数。说差,不至于无学可上;说好,似乎又离她梦想中的那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隔着一段需要极大运气才能侥幸跨越的距离。那段距离,名叫“现实”。

她浑身乏力地瘫在硬邦邦的木制椅背上,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三年的汗水、泪水,无数个挑灯夜读、与咖啡和风油精为伴的晚上,无数次被成绩起伏折磨得辗转反侧、自我怀疑的瞬间,父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唠叨,老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凝结成了草稿纸上这几个单薄得可怜的数字。它们像几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冷酷法官,即将对她兵荒马的青春,做出最后的、不容上诉的宣判。

“未雨,你估了多少?”渊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林未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那个让她心情复杂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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