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还能站著,本身就已是一个奇蹟,是钢铁般的意志在强行支撑著这具濒临崩溃的肉身。
挡下这第二箭的代价,远超之前。
他只觉得五臟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又被狠狠搅动过一般,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不断收缩,仿佛有浓墨浸染开来,唯有中央那一点,还勉强映著曹操仓皇远遁的背影。
耳中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只有他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颅腔內轰鸣迴荡。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极致疲惫与无力感,如同冰凉的潮水,一波波衝击著他近乎涣散的意识。
四肢百骸重若千钧,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架。
全凭著一股“护主”的信念,一股不甘就此倒下的悍勇之气,强行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主公————快————走————”
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声音,更多的血沫隨之从嘴角溢出。
望著曹操那已然衝出谷口,在亲兵残部簇拥下,正拼命向著远方遁去的、不断缩小的背影。
夏侯惇被血光模糊的右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欣慰,有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眼底、无法与人言说的遗憾与悲凉。
“走了————就好————”
“只可惜————元让此生————再无福分————见到您————一统天下的————盛况了————”
这无声的低语,在他心间缓缓流淌而过,带著无尽的悵惘与未竟的抱负。
他知道,自己已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
这残破之躯,最后的利用价值,便是为主公爭取到这片刻的、或许微不足道的逃生之机。
心中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於鬆开了。
一直强撑著的那口气,也隨之溃散。
视野中最后一点光亮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
砰——!
一声沉重闷响。
夏侯惇那如同铁塔般、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雄壮身躯,终於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倾倒,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混著血水的泥点。
再无声息。
唯有那空洞流血的眼窝,依旧茫然地对著曹操逃离的方向。
“倒是条忠心护主的好汉。”
孙策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如同被血水浸泡过的尸体,英武的脸上闪过一丝感慨,低声说了一句。
他虽为敌人,却也不得不承认夏侯惇的忠勇与刚烈。
然而,这丝感慨转瞬便被冰冷的现实所取代。
他缓缓將目光从夏侯惇身上移开,投向谷外那片相对开阔、却依旧杀机四伏的荒地。
曹操的身影正在那里跟蹌奔逃,显得那般仓皇与渺小。
孙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一个重伤垂死、昏迷不醒的夏侯惇,一个早已失了胆气、手无缚鸡之力的曹操,再加上一群惊弓之鸟般的残兵败將。
即便夏侯惇不惜以命相搏,拖延了这须臾片刻,又能改变什么?
不过是让这场追猎的游戏,再多添几分徒劳的挣扎罢了。
真正的天罗地网,早已在谷外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