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她感觉到自己耳根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把拉开的外套拉链又拉上了,像是要给那股莫名其妙的热度找个合理的解释。
“简鑫蕊,”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对你还挺好的。”
志生怔了一下,抬头看她。
明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的水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着圈。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天气不错,外面下雨了,鑫蕊那人对你还挺好的。
“什么意思?”志生问。
“没什么意思。”明月说,手指在杯沿上又画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就是觉得她挺会照顾人的。提醒你劳逸结合,注意身体。这种话,我以前好像也没少说。”
志生沉默了。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说什么呢?说“是,她确实挺会照顾人”?那显得他在夸另一个女人。说“你别多想”?那显得他以为明月在吃醋。说什么都是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
但明月不是那种你不接话她就会放过你的人。
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含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又没有真的湿。她的睫毛很长,离婚那段时间她哭得太多,睫毛掉了一半,后来又长出来了,比以前的还密。
“志生,”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住,“你跟我说实话,你和简鑫蕊,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志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朋友”,但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盖不住那些东西——那些深夜里的电话,那些她不厌其烦的帮忙,那些她看他的眼神,还有住在她家里的那些难忘的日子。
他也想说“没什么”,但这个字太假了,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我们现在……”志生斟酌着用词,“我们现在工作都很忙,以前还会偶尔打个电话聊聊天,现在电话都很少打,除非依依来我这边,她会打电话过来叮嘱两声。”
“我问的不是工作。”明月打断他。
她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底下有一种志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知道答案又非知道不可的紧张。
志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她手指在杯沿上停下来的那个瞬间。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她妈她做的婚服站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傻子,说“我终于嫁出去了”。想起亮亮出生那天晚上,她在产房里疼得满头大汗,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他一声没吭。想起他们吵架最凶的那段时间,她把他所有的衣服从衣柜里扯出来扔在地上,他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上。想起离婚那天,她从民政局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步伐快得像是身后着了火。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闪过,快得抓不住,又慢得让人心口发闷。
“明月,”他说,声音有些哑,“你问这个,是以什么身份问的?”
明月愣了一下。
那一愣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志生看到了。他看到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晃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荡开又合拢,一切恢复如初。
“没什么身份。”她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的、放下了什么的、带着一点点遗憾的笑,“随便问问。你不说就不说。”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了。茶已经凉了,茉莉花的香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只有一股淡淡的涩味留在舌尖上。
她站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去抓门把手,而是直接朝门口走去。步子还是那么快,那么利索,像一把在空气中划来划去的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志生,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走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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