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每日都会在院中慢慢走几圈。这日午后,他力有不逮地倚在廊下,看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院门处传来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微微笑了。
玄乙推门进来,一身墨色劲装,肩头披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眉眼间带着未散尽的风尘仆仆。但比这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跟着的那道巨大的、几乎与他腰一般高的雪白身影。
驺虞长大了,不再是当年云中阙那只可以蜷在臂弯里、呜咽着把头埋进温郁怀里的小孟极。它如今肩高近四尺,体型矫健流畅,黑白相间的云纹豹斑更显华美。轻盈无声地跟在玄乙身侧时,步伐带着猛兽特有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看见廊下的温郁,驺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尾巴高高得翘了起来。它低低地“嗷”了一声,便想立刻扑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蹭温郁的手。但它似乎又顾忌着什么,只跑了两步便停下,回头看了看玄乙。
玄乙没说话,微微抬了抬下颌。
驺虞得了允许,立刻小跑着奔向温郁。它的动作依旧轻捷,但体型带来的压迫感让温郁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廊柱。
出乎意料的是,驺虞竟然没有扑在他身上。它在温郁面前轻灵地停下,低下头,湿漉漉的、带着凉意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温郁垂在身侧的手背。然后,它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温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愉悦的呼噜声,尾巴轻轻摆动,扫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温郁看着眼前这头威风凛凛又满眼依赖的巨兽,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他的手落在驺虞毛茸茸的头顶,熟稔地顺着颈项厚密柔软的皮毛摸了摸。
触感温热,蓬勃的生命力透过掌心传来,与他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驺虞享受地眯起眼睛,用脑袋更用力地蹭了蹭温郁的手心,然后,它忽然转过身,转到温郁身后,巨大的身躯灵活地一矮,轻轻一顶温郁的膝弯。温郁猝不及防,双膝一软,向后跌坐下去,恰好被驺虞宽阔厚实、铺满雪白长毛的背脊接住。他下意识地扶住了驺虞的后颈,低头看它。驺虞愉悦地咕噜了一声,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稳稳迈开步子,朝着檐下温郁常坐的那张竹椅走去。
玄乙抱着手闲散地跟了过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它看你走几步就喘,不痛快,想驮你过去。”
温郁闻言,笑着顺了顺驺虞的皮毛“小家伙操心的事儿倒不少。”
驺虞将温郁稳稳送到竹椅旁,等他坐定,才重新伏在他脚边。它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专注地望着他,半团起身子,将温郁和竹椅都圈了进去,毛茸茸的尾巴毯子似的搭在了温郁的腿上。
秋日的阳光穿过稀疏的银杏叶,落在他的发梢,也落在驺虞雪白蓬松的皮毛上,给他们笼了一层温凉的金纱。温郁微垂着眼,顺手抱起驺虞长而蓬松的尾巴帮它顺毛,几片树叶落在驺虞的头顶,它没有动,只是抖了抖耳朵。
玄乙看着这无比宁静和谐的一幕,胸口那股时常灼烧的暴戾与躁动竟奇异地平复了片刻。
他在温郁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将一直夹在腋下的一个油布包裹放在石桌上。里面是几卷边缘磨损、字迹模糊的旧书册,还有几张新拓印的、墨迹未干的碑文拓片。
温郁给玄乙倒了杯茶,往他手边推了推,方去拿那拓片,状似无意地问道“这次回来迟了些,暗屿可好?”
“没什么异动。我听说南边水葬遗址有地脉的消息,便跑了一趟。”玄乙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点了点那几枚残片“找到几处残碑,上面的符文看不懂,但拓下来了。”
温郁拿起拓片,对着光仔细查看。他的指尖拂过那些模糊扭曲的字符,专注而沉静地看了片刻,又去屋内拿了几本旧书册,快速翻动着泛黄脆弱的书页,时不时停下来对照一下。
玄乙没有打扰他,一边静静坐着调息,一边看温郁低垂的侧脸上,看他翻阅书页时骨节分明的手指。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温郁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册,抬眼看向玄乙。
“这些符文,是‘锚点’。”他指着拓片上几处特定的扭曲笔画,“前朝地师记载,某些特殊地脉交汇处,会有天然形成的特殊地质。而阵法或秘境一般需要借助地势,因此往往设于这些地方。”
他用指尖在桌上虚画了几道线:“若承渊境入口真与古地脉相关,我们可以根据这些‘锚点’分布,定位到准确的位置。”
玄乙点了点拓片:“这残片记录全了吗?”
温郁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那几卷旧书上,“这些地脉记载,范围太广。需要更精确的定位,最好是能找到当年参与绘制之人的后裔或手札;或者……”他看向玄乙,“根据玉衡这些年搜寻类似遗迹的路线轨迹,大胆猜一猜。”
玄乙:“未央她们在查玉衡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