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今夜风雪重,明川陪姐姐同榻可好?”
云长笙慵懒抬眸。
毡帐垂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挑开一线,寒气裹挟着雪意,随那道瘦削身影涌入帐中。
少年生得一副极盛的容貌,眼尾微挑,含情带水,一头鸦青色的鬈发松松散在腰际。偏偏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甫一进帐便压着嗓子咳了几声,像是久病未愈。
她摸了摸怀中圆滚滚的雪鸽,朝他勾了勾指尖。
少年便乖顺地依偎在她脚边。那鸽子生性刁钻,嘴利得很,扯落他几缕长发不说,手背也被啄出了几点血珠。
“姐姐,这鸟儿……”
他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中方凝起一点委屈,帐外便传来声音:“公主殿下,属下听见帐内有异动,不知可有异样?”
只见少年身形一僵,讨好地亲了亲鸽子的羽毛。
云长笙轻笑一声,这才朝帐外娇声道:“嚷什么,本宫正要安寝。”
“是属下唐突,惊扰了殿下。”
侍卫顿了顿,又道:“明日拔营,便要过阮陵入关山。风雪苦寒,殿下还是早些安歇。待再过几日,将五公子平安送返呈阳,殿下便可功成回京复命了。”
云长笙不满道:“本宫还没玩够,你倒先替本宫惦记上了。”
“殿下,我大陈方才平复呈阳之乱,此番送质子回去,乃攸关社稷的要事。”
帐外压低了声音,语带迟疑:“殿下随行,圣上本就多有微词,临行前曾口谕属下——请殿下务必留意分寸,莫要因一个外男,坏了大陈女儿家的清誉。”
“什么外男,”云长笙语声沉了几分,“本宫不过同相好亲近些,你竟敢以讹传讹,好大的胆子。”
帐外顿时慌了手脚,连声请罪:“属下不敢,属下万死。只是殿下贵为镇国公主,自是不会下嫁五公子。可若与其有了首尾,日后驸马那头,又该如何交代——”
“啰嗦。你且回去,从禁军里头挑拣几个模样齐整的调进宫里当差,本宫这相好中看不中用,若那驸马爷将来也是个不顶事的病秧子可怎办。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好了,本宫乏了——退下罢。”
侍卫对这娇蛮公主素来无法,只能应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世人皆道云长笙命好。
她是开国将军第四代孙,头顶有两位封狼居胥的兄长,那位昔年的九五至尊更曾亲手抱她坐上龙椅。
哪怕后来天不假年,父母兄长相继殉国,兵符旁落,她仍得先帝怜惜,封为镇国公主,赐号理明,食邑万户。要星星不给月亮,圣恩浩荡,旁人不敢置喙半句。
云长笙喉间滚出一声轻笑。
好命啊。
她忽觉足尖传来一阵温热濡湿的触感。
“姐姐身边,有明川一人,还不够么。”
少年仰起脸庞,那双狐狸眼中氤氲着水汽,眼尾微红。他左颧骨处刺着一抹墨色图腾,细辨之下,竟是一头卧雪苍狼,在烛火摇曳间妖异横生。
他嗓音低柔:“明川母亲早亡,父亲不管不顾,这一路行来,唯姐姐垂怜。明川心悦姐姐,愿陪伴左右,终生不负。”
呈阳侯的第五子,当今被送返回府的质子,她对外宣称的相好,姬明川。
正吻着她的足尖。
“砰——!”
云长笙猛地一收脚,直将人从榻前重重踹了出去。
糟了,下意识就——
只见姬明川在地上滚了数圈,直撞上帐角案几方才停住。他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艰难撑起身子,一头卷发凌乱委地,满眼皆是茫然无措。
她掐了下手指尖,掩去眼底慌色。下颌微扬,重端起那副骄矜跋扈的架子:“放肆!谁允你擅碰本宫了?”
“是明川情难自禁,姐姐莫气。”
她冷哼一声,重新倚回榻上,耳根却悄悄浮上一层薄红,浑身都烫得很。
这位呈阳侯的五公子,瞧着身份尊贵。可呈阳侯内帷子嗣繁茂,他生母早逝,他也早早被养成个斗鸡走狗的草包。除却这副祸国殃民的皮相,当真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