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又不说话?”
“我……在看你的眼睛。”
“眼睛?”
“京治,你的眼睛颜色,像雨后湿漉漉的绿叶。”
哒。手里的书从指间滑落,厚重的书脊碰到桌面。窗外没有下雨,阳光清澈得如同透明的海水。思绪和呼吸沉浮着,朦朦胧胧,模模糊糊。我没能立即回应你,像是露出一个简单的微笑,或者随口应答点什么。我一个表情、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沉默,呆滞又木讷地坐着。
我第一次仔细审视自己的样貌。也许自己真的从父母那里继承一双漂亮的眼睛。
从手中滑落的是《巴黎圣母院》。我看见伽西莫多正在敲钟。因为他生下来就是一个畸形的丑八怪,自从在人间迈出第一步后,他对人的回应只有转过脸,孤独地幽囚在教堂里。那十五口钟是他的家人。他爱那些钟,就像一个母亲爱着使自己痛苦的孩子。
我并不畸形,不是独眼,不驼背,没有罗圈腿或耳聋。
可我的眼睛,它们竟可以是一双被雨淋过的叶子。虽然没有残疾,但我发生形变,变得抽象,没有限制。我仿佛闯入故事,飞快爬上钟楼,在塔顶走过来又走过去,和钟塔一起战栗。那既不是圣母院的钟也不伽西莫多,那是我和自己内心中某种突然被唤醒的激情,是一个梦境、一股旋风、一阵暴雨……有时我感觉幸福,有时茫然,蜷缩在脑海里的翅膀展开后却不知道飞向何方。
狂热奔腾、如诗如梦,积极的、笑闹的、呼喊的……混乱无序,忽东忽西、或走或止,埋怨的、胆怯的、苦涩的……
当最强烈的刺激性反射控制整个大脑皮层,侵占各种各样的中枢,所谓激情的神经机制就开始活动。什么样的事物产生这样的刺激,什么程度的刺激才是激烈的?
奥赛罗在部属的屋舍中发现妻子的手帕,他的激情是怀疑、嫉妒、痛苦、愤怒。财富对一些人来说是激情的等价物。不能得到爱情的神甫,他的激情是亲手布置绞死所爱姑娘的罪恶现场。
我的激情,泛滥在神经系统,突然勃发,瞬间进入快速猛烈的状态,如夏日骤然的暴风雨。伸展、活跃,会变成雨中的绿叶,变成在塔顶狂奔的怪人。消极、收缩,会一言不发,沉默地看、沉默地写、沉默地等待,忍受围绕在你身边的面孔……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不输给雨不输给风
也不输给雪和夏天的酷热
拥有强健的身体
没有欲望绝不发怒
总是静静微笑着
清晨。高中生活第一天,早间电台主持正读着宫泽贤治的《不输给雨》。
所有事情都不考虑自己
好好看仔细听并且去了解
然后不忘记
我穿着崭新的制服,在玄关稍作停留。我记得整首诗,心里默默跟着念。
干旱时节流泪
冷夏时慌乱地奔走
被大家称作木偶
不被称赞也不让人感到苦恼……
这是诗人临终前留下的手稿。如泥土的语言,仿佛田间农人的喃喃自语。不再是稚拙孩童,长大的我渐渐理解诗人的表达。昭和初期,工业化浪潮荡涤社会,带来繁荣也带来苦难。身在平成二十四年的我,同样看见硬币另一面的真容。东京高速流动的经济,催生消费主义、信息过载、道德迷失……我感受到的困境,与当年诗人的目睹有何不同?你也在为此奔波。我们对抗着同样的践踏。
“今天的节目到此结束。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致辞后,音乐悠悠响起。该出发去学校了。从今天起,我就是枭谷学园高一学生。作为新生代表,得提前到校参与入学仪式。在这之前,我还要去白鸫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