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只狐狸共事,很辛苦吧?她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旁边生肉店里走出一位魁梧的中年人。大手在面前一挥,底下露出一张毛茸茸的脸。他原来是一只狸猫。他用可生食的牛肉招待我,讲起从前。
早年,他爱上宇田川的公主。后来城市发展,人类改造并污染了宇田川,公主因此重病,不得不前往浅间大社疗养,后来她留在那里,成为一名巫女,过着像人类一样的生活。
“宇田川?”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就在东京涩谷区,也就是如今被称为‘涩谷川’的地下河。过去它叫宇田川。”
宇田川,地下河……想起来了,我和木兔光太郎去过那里。在逼仄的暗渠中,巨大的无头婴儿袭击我们,最后被我斩杀。那时,木兔光太郎的火焰把黑暗全部点燃,地底如同白昼般耀眼。一想起他,心里就充满愧疚和不安,总觉得和他的关系并未完全断绝。
“请问——”我看向狸猫大叔,“你因为公主的事恨过人类吗?”
“当然很怨恨啊。”他毫不犹豫承认,又哈哈大笑,“可是公主都像人类一样生活了呢!”
但改变他的不仅是公主,他还想起自己还不会化形,到处流浪时的故事。还年幼的他曾去墓地偷吃贡品,被一对扫墓的夫妻撞见了。那对夫妻非但没有责怪,次日特地多备了一份贡品。希望他吃饱后就不去动另一份祭品,那是给刚过世的儿子的。
“人死后要等上七七四十九天才投胎。这段时间,死者的灵魂会停留在生前所爱之人身边。所以他们为儿子准备食物,怕他在投胎前挨饿。”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偷吃贡品,后来又经历了许多事,包括与公主无果的恋爱。最终,他来到城市,决定接手这家店。
“这样一来,那对老夫妻也能安心投胎去了。算时间,两个人多半在某个地方享受校园生活,过得很快乐吧。”
“原来这是那对夫妻的店啊。”我看向店铺招牌。
“对呀!”狸猫大叔很自豪。妖怪的嗅觉和眼力一流,他能在批发市场拿到最好的肉,因此店里生意兴隆,。而他接下来的计划,却是在人类中物色接班人。
“不管怎么说,这家店是人类的店。再说,要是店主干上二三十年,模样却一点不老,那多吓人。”
听着狸猫大叔的讲述,想到这条街上许多店都由妖怪经营。他们中一定有不少被人类伤害过,可能伤得很深,还最后还是选择融入人类社会。我心里一热,眼眶竟有些湿润。
大人物与大人物不同,妖怪与妖怪更是天差地别。对比白鸫的追随者,这条街的妖怪们可爱可亲。
得保护好他们。我下定决心,告别狸猫大叔。接下来去一趟枭谷学园。离仪式开始还有时间,先去确认赤苇京治现在的状况。
枭谷学园的正门严肃气派。值班保安眼神尖锐,一看见我就上来询问。浑身线条竖起,如同刺猬。
“你好,你已核查过我的证件和手续,确认无误,我可以进入。”
我说话,令他的线条恢复平静。他马上笑得很客气,“请进。”
铁门应声滑开。
隐隐地,这对话令我恍惚,觉得熟悉。仿佛在过去,我就以这种方式进入过枭谷学园。当时是为了见赤苇京治,还是身为雄真榊的木兔光太郎?
操场上学生成群。空气弥漫尘土与活力的气息。可惜这种生活不再属于我。
现在是课堂时间,教学楼走廊里少有杂音。我本该放松地自由走动,可地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无数血脚印,新的覆盖旧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血渍都已干涸,又保留一层反光的水痕。走近后,窥见表面映出我模糊的倒影。我就像被分割成无数碎片。
阳光洒在猩红一片的走廊。这可怖的场景属于“里世界”。我笃定。普通人、学生们一定是看不见的。木兔光太郎也未提过,他大概也没发觉,不然会主动处理。
这些脚印是谁留下的?妖怪、怨灵,还是受害者?总不会是哪位神明的恶作剧吧,就像荒诞的都市或学园怪谈里描述的那样。
缺乏线索,对血脚印忌惮,我止步不前。这样就不能前往赤苇京治所在的班级了。我还想趁课间藏进拐角观望他的情况。他很敏锐,如果绕过走廊,站在半空从窗外朝里面看,恐怕会被发现。
满地血腥压迫着,让我进退两难。豁出去算了。我狠下心,一脚踩上去。底下的触感粘稠、腻乎,仿佛血渍裹着一层胶质。要把脚抬起来,迈出第二步变得费力。听得见明显的拉丝声音,像被饥饿的人咬住不放。真难缠。
起初,我只觉得行走困难,踩在上面让胃里感到恶心。实际上,现场仿佛多出一个人,他浑身透明,正穿着沾血的靴子行走。脚印上天入地,悄悄爬满墙壁和天花板。等我察觉到时,他的行踪已经泛滥。光线跟着黯淡,走廊深处传来女人的啜泣与尖叫。
我静止不动。血脚印在我四周遍布,如同长满眼睛的脸。我感觉自己掉入陷阱,正在被布置陷阱的猎人窥看。
“别躲了,出来聊聊吧。”我亮出凶刀,留意到一只脚印。它近在咫尺,就在我左边墙上。表面水分湿润,透出新鲜的腥气。我看见自己的倒影被切割成片。
走廊深处继续传来凄惨的声响,然后我听见有少女在唱歌,像来自梦里的箭,扎进耳朵里又朦朦胧胧。
“追逐野兔的那座山,”她唱道,“垂钓鲫鱼的那条河*……”
接着歌声戛然而止,同时脚踝像被什么抓住。我一时慌了神,低头看——
我被重重拽下,跟着滑倒。地面不再坚实,血脚印变作漂浮的伪装,原来下面藏着深水,又腥又冷。我一下子陷得很深。接着有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粗暴地抓我,捏紧我的四肢,把我固定住,同时夺走我的刀。紧接着,一双手从身后绕来,拿着一把大号手术剪。
顺着水流,脖子上的红线飘过眼前。再看那把锋利的剪刀,我全身所有细胞都在惊叫:它要把这根线剪断!而这只拿剪刀的手,不偏不倚,真的把刀口对准红线。
不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