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真挚的信。按赤苇京治的描述,我两年前就在接受治疗。所以病发时间还要往前推。也轻易能发觉他与我的关系,我们是发小,经常来往,关系要好。可这件事,还有他在信中的记录,我都毫无印象。
两年前的他还写道:课堂笔记已为你备份,你回来后用得上。知识点都按你习惯的方式罗列,也用不同颜色的笔做好了备注。
甚至提醒我:务请记得及时添衣。你生病后,体温总是偏低。将来考虑去南方城市定居,如何?
他很牵挂我,不停在絮叨天气,叮嘱冷暖,汇报琐事,还有我的空座位,没有准信的归期。他像一位极其负责的班干部,关心请长假的同学。
这封信,我又读了两遍,试图从记忆的海里钓起什么。他字里行间那小心翼翼的关切、欲言又止的担忧,我深受触动。这个人变得真实起来,仿佛穿透纸张和时间,抵达我因失忆而空寂的心底。
这个人知道我失忆了吗,还在注视我的空座位吗?
奇异的酸涩感涌上鼻腔。夜鸟小姐说他对我足够重要。我有些相信了,同时怀着愧疚,拆开余下的信封。
平成二十二年五月一日
展信佳。
与往年一样,今年黄金周的高速公路也化身为“停车场”。表亲一家因新干线一票难求,最终未能与我们一家相聚。
我今日在芦屋市,刚参观完谷崎润一郎纪念馆。看过他与夫人松子之间的往来书信,颇有些感触。但这类话题,或许留待日后当面与你细说更为妥当。独自在信里长篇大论,总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说起表亲一家,不知你是否对我弟弟还有印象?他受做议员的父亲影响,如今成熟许多,竟能在电话里和我聊一些大人的话题。想来他再也不会为多吃一份甜品向你撒娇了。
时光流逝,竟让人有些恍惚。
这些日子,奈良想必正陷入游客拥堵的盛况。希望这不会影响你静养与日常起居。父母提及,因药物副作用,你的身体反而比从前更易疲弱,务请记得锻炼身体。若天气晴好,不妨出门走动,避开人多的地方。
前日收到你的来信,倍感欣悦。意外的是,你竟聊起政治话题。这本来离你遥远,你从前也对鲜少对此表露兴趣。你说,这是从同院病友口中听来的。我想,疗养院里的生活对你而言,大抵是有些寂寞吧。否则你也不会将这样的议论放在心上。但无论如何,你主动和我提起了。
看到你依然保持探索精神和好奇,我便觉得豁然。
你听见有人讨论并打赌,首相最迟将于两个月内辞职,原因在于冲绳基地问题。你问我对基地有什么看法。我很难用三言两句作答。这个问题牵涉到军事、历史和许多方面。历史课本的表述不够全面。我认为其中有避重就轻的地方。
作为一个学生,有这种想法也许激进。但我想,如果是你,你会原谅并理解我的心情。当然,我也多少猜出了你为什么向我抛出这样的问题。你在担心当地的人们,对吧。
坦白地讲,我认同主流民意。生而为人,应获得应有的尊重与公平对待。何况就历史事实而言,原住民是受害的一方。可政治家总能借题发挥。
大概是看的书比从前更多,见识到的人与事也更多了,我这方面的感触也更深了。你一定可以懂我。
叔父也和我聊过基地问题。他是个开明的大人,没有因为我的年纪敷衍我。叔父说,正是这件事将鸠山首相推上了风口浪尖。他曾提出将基地迁至国外,可现在看来,诺言难以兑现。选民正在大规模抗议,他被迫辞职只是时间问题。
疗养院中也有政治直觉敏锐的人。我猜,对方说不是特意到此休养的业内人士。
不过,我不是在鼓励你去讨教。对正直善良的人而言,过于深入政治会很痛苦,甚至惹上无妄之灾。你不要太投入。
抱歉,虽然有所克制,还是写了许多沉重的内容。这封信写得有些词不达意了,本来想趁黄金周多聊点轻松的话题。若内容令你感到郁闷,我道歉,但补偿只能等待日后相见再兑现。
要是你实在读不下去,就把信搁置一旁吧,销毁也无妨。我择日重写一封寄去。
最后祈愿你早日康复,静候佳音。
赤苇京治
敬呈
平成二十二年六月六日
敬启。
昨日收到你寄来的贺卡与紫阳花书签,万分感谢。压制后的紫阳花,色泽与形态都保留得极好,我会妥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