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从汴河上吹来,带着潮湿的、青草与水腥混合的气息。
雅音阁后院那株桂树,不知何时已冒出了密密匝匝的枝叶。赵武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往新砌的窑口添柴,火舌舔着窑壁,将他黝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第一批专为雅音阁烧制的茶具,昨夜入了窑。
王婉音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正给一块蛋糕做裱花。奶油是从城外庄子送来的,她加了些许蜂蜜调过,此刻在指尖下绽成一朵朵极小的桂花。
小梅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抽气:“小姐,这花了两个时辰吧?明日客人来,手一摸,不就坏了?”
“所以这叫‘观赏点心’。”王婉音将成品小心移入一只青瓷盘中,退后两步端详,“好看就够了。客人喜欢,就买回去供着;不喜欢,我自个儿看着也高兴。”
前世她做任何事都要问“有什么用”,这辈子她想试试“只因为喜欢”。
小梅不敢再劝。
陈秀才从账本里抬起头,欲言又止。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掌柜的,这‘观赏点心’的奶油、鸡蛋成本,记在‘耗用’里还是‘样品’里?抑或……属‘杂项’?”
王婉音头也不回:“记‘研发’。”
陈秀才茫然地在账本上写下这两个字,笔尖悬了半日,不知该归入哪类。最后只能老老实实记在空白处,加了个备注:掌柜的让记此名,愚以为似可归杂项。
这时,柜台边传来一声极轻的、似笑非笑的叹息。
沈谕今日来得早。说是来送几份兵部无用的旧档纸——厚实柔韧,反面空白,给店里当草稿正好。
此刻他站在柜台边,手里正翻着陈秀才刚理好的上周账目总汇。
翻完,合上,径直上楼去了她书房,站在门口。
“上周又亏十七两。”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今日天气。
王婉音连眼皮都没抬:“嗯,比上上周多亏八两。有进步。”
“亏损也值得夸耀?”
“当然。”她转过身,倚着案板缘,手里还捏着一片未贴完的翠羽,“将军,你打过仗,知道必胜的仗和必输的仗,打法不同,对不对?”
沈谕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袖口沾着一点银粉,鬓边散落几缕碎发。说这话时,神态很认真,眼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然的亮光。
“我这雅音阁,”她慢吞吞地说,“打的就不是一场为‘盈利’的仗。”
沈谕微微皱眉。
她似乎早就等着他这副表情,弯起嘴角,自顾自往下说:“它是我在这个世界的一个……锚点。一个能让我把手浸在颜料里,耳朵听着琴音,鼻子闻着茶香,完完全全活在此时此刻的地方。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目的。”
她将那枚翠羽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亏损?那是我为沉浸付的票价——把自己全然浸在喜欢的事里,忘了时辰,忘了盈亏。这种时候,千金不换。”
沈谕沉默良久。
他显然在消化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
但更让他沉默的,是她说话时那种笃定和从容。
“……你明知会亏?”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我当然知道。”王婉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自嘲,反而有种罕见的坦诚,“不瞒你说,以前,我经手过无数能让财富翻倍的计划书,分析过上百种盈利模式。标准化、规模化、精准满足人□□望或恐惧——什么样的生意赚钱,我太知道了。”
她低头,指尖轻轻划过案板上那些细密的刻痕。
“什么样的生意亏钱——小众的、非标的、依赖个人技艺与审美、追求过程而非结果的,我也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沈谕,眼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光芒。
“可我过去所有的‘知道’,都停留在纸面上、会议室里。我从来没亲手做过。”
“所以,你现在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