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唫——!”龙飞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恐惧。他咬着牙关,左手死死箍住杨花的腰肢,右手剑诀猛地一掐——“嗡!”一股浓郁的灰色烟雾从他腰间那枚骨符中骤然喷涌而出,如同活物一般将两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在空中猛地收缩成一团,随即凭空消失在了漫天大雪之中。这是白骨神君赐给他的保命遁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用的最后一张底牌。“砰——!”不过一息之后,三丈之外的雪空中忽然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无形波纹。龙飞抱着杨花从那团灰色烟雾中跌撞而出,整个人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嗡~”那道波纹在雪空中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将隐藏在虚空之中的阵基轮廓一层一层地荡漾出来——无数道细密如蛛网的金色纹路纵横交错,将方圆百丈之内的天穹封得严严实实。与此同时,两道身影从阵门之中浮现。一男一女,皆是中年模样,各自身披玄色道袍,手中各握着一面巴掌大的阵法小旗,旗面上金色符文流转不息,正是这座困阵的阵眼所在。这二人,正是罗浮七仙中始终未曾露面的最后两位——元元与许元通。“卑鄙无耻——!”龙飞抱着杨花狼狈地退回阵心,身后那二十四口九子母阴魂剑勉强聚拢过来将他护在中央,黑绿邪气已萎缩到了不足先前一半的程度。他望着那两个手持阵旗、面无表情的道人,声音因为暴怒而劈裂成嘶哑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你们峨眉自诩名门正派,行事竟如此下作——七个打一个也就罢了,竟然还暗中布下困阵封我退路!你们还知不知道‘脸’字怎么写?!”“龙飞师祖——你还没有看明白吗?”怀中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龙飞低下头,正对上杨花那双依旧妩媚却多了一层冷意的眼睛。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盘:“这就是一个局。罗浮七仙齐聚于此,从来不是为了救那个断了腿的峨眉探子,也不是为了与你逞什么单打独斗的英雄意气。他们今日之所以倾巢而出,从一开始——便是为了围杀你。你的九子母阴魂剑在地仙之下横压一切,若让你活着离开,日后必成峨眉心腹大患。所以他们不要脸了。七个成名多年的绝顶散仙,联手围杀一个散仙中等——这等买卖,传出去丢人,做成了却划算得很。”龙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望着那七道隐隐将自己围在核心的身影,终于读懂了他们眼底那份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笃定。那不是切磋,不是较量,那是处决。“咯咯咯咯——”杨花忽然笑了。那笑声依旧妩媚,像银铃在风雪中摇响,却多了一层压抑在柔媚底下的冷意。她依偎在龙飞怀中,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扫过那七位各执法宝、面色各异的峨眉散仙,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蜜糖的针,“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小女子原先只是听人说峨眉罗浮七仙如何了不得,是这天下正道的中流砥柱,是剑仙之中的泰山北斗。今日一见,可算是开了眼界——七个成名百年、享誉天下的绝顶散仙,竟要联手围攻一个散仙中等的晚辈。这等壮举,只怕千年之后史书列传里都未必找得着第二桩,当真值得好好写上几笔,也好叫后世人见识见识峨眉派以众凌寡的赫赫威风。”她眼波一转,那笑意越发柔媚入骨,话却越发冷锐难当:“列位仙人,想来你们在峨眉山上讲道之时,定然常常教导弟子们——单打独斗,公平对决,才是修道人应有的气节与体面。可怎么到了自己动手的时候,这体面便不要了,气节也忘了,一个个抡剑举杖跟山匪劫道似的?要我说,这等事也无需遮遮掩掩。回头我替诸位修书一封送去黄山五云步,请万妙仙姑许飞娘前辈将今日之战的原委好生润色一番,刊在来年的《四海修士谱》里,便说峨眉七位绝顶散仙合力围擒一名散仙中等的邪道小辈,鏖战多时方才得手,倒也光彩得很。”话声刚落,元觉禅师与许元通的面皮明显地红了。元觉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许元通更是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不敢与杨花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对视。其余几人虽未开口,但攻势却不约而同地缓了一线——并非刻意放水,而是方才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已被她这几句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削去了几分锐气。龙飞在包围圈中顿感压力减轻了少许,那二十四口阴魂剑终于得了一线喘息之机。“杨花——休要巧言令色!”白云大师元敬见己方气势被一个修为低微的风尘女子三言两语便松了弦,顿时怒从心头起,厉声喝断,“我等今日乃是替天行道!面对邪魔外道,群起而攻之乃是秉承大义,有何丢人可言?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除魔卫道,就算这脸面不要了,我等也绝不放过一个该杀之人!”她顿了顿,剑锋一横指向杨花,声音更加凌厉:“你一个作恶多端、水性杨花的女淫贼,也配在我等面前谈什么‘脸面’二字?你在入慈云寺前后……做下的那一桩桩一件件恶事,峨眉早已一一记录在案。待到慈云寺城破之日,自会与你当面清算。到那时,希望你还能笑得像今日这般欢畅!”“咯咯咯咯——”杨花听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花枝乱颤。那笑声在漫天大雪中打着旋儿,落到在场每一个峨眉高人的耳朵里,都带着一股异样的刺耳,“白云大师这话,可把杨花吓了一跳。大师说我作恶多端,罪证确凿,要与我一一清算……那杨花斗胆问一句:大师既然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想必手头已有确凿证据了罢?那便请大师当众说出一两件来,也好让杨花死得明明白白。杨花到底做过哪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之前……”白云大师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猛然滞住了。随后冷哼一声:“那等龌龊之事,贫道不屑说出口!怕脏了自己的唇舌。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中最清楚!”杨花的笑容突然收敛了几分。她轻轻从龙飞怀中直起腰来,缓缓扫过在场七人的面孔:“峨眉,果然是峨眉。”她的声音已经不再带有嘲讽的语调,反而带上了一层旁观者独有的、冷幽幽的陈述,“天下正道魁首,号令四海,莫敢不从。今日杨花算是见识了——原来正道断案,是不需要说证据的。白云大师一句‘你自己清楚’,便是罪名;一句‘怕脏了唇舌’,便是罪证;一句‘不屑说出口’——便定了人的生死。峨眉口口声声替天行道,说到底行的不过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老路罢了。”“你——!”白云大师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却发现自己已从原本控方被推到了被质问的角落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进退两难。“哼——你不怕丢人,我白云怕什么!你想让我说,那我今日便当着一众同门的面前,好生替你扬一扬名!”白云大师元敬被杨花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激得心头火起,道心都险些压不住那股直冲顶门的怒意。她拂尘一摆,指着杨花,声音凌厉得如同刀锋划过冰面,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激愤:“你入慈云寺之前,与多少男人有过苟且?入慈云寺之后,又与多少邪道魔头同床共枕、献媚承欢?杨花,你自己数得清么?你那一身修为,不就是靠着这一具身子,从一个又一个男人的床上堆出来的么!”此言一出,连罗浮七仙中其余几人都微微侧目。白云这话已是撕破脸皮了——不是审案,是当众辱人。可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方才被杨花几句冷嘲热讽堵得哑口无言,这口气她如何咽不下去。“哦?男女之事也算作恶?”杨花非但没有羞恼,反而眨了眨那双含着春水的眼睛,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那愕然纯真极了,纯真得像是头一回听说这世上竟有这般不讲道理的道理。她偏了偏头,望着白云大师那张铁青的面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求知若渴的困惑:“你情我愿的男女情爱——竟也能算作恶?这倒新鲜。那杨花斗胆请教白云大师一句:这‘恶’,犯的是哪家的律法?是大清律例哪一条哪一款?还是峨眉派祖师堂上刻的哪一道门规?抑或——”她伸出一根葱白般的食指,朝天际轻轻一点,声音忽然柔了几分,却寒意陡生:“是天道定下的哪一条铁律?大师若能当众背出一条来,杨花这便束手就擒,绝不抵赖。”白云大师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大清律例?且不说她根本不屑读那凡人法条,就算她翻遍了整部大清律,也不可能找到一条禁止你情我愿男女之事的法规。峨眉门规?那上面确实有清规戒律,可那是约束峨眉弟子的,不是拿来判一个外人男欢女爱之事的。至于天道——至于天道,何曾管过男女之间你情我愿的事?“你……”白云大师再次一口气堵在喉间,咽不下也吐不出。她本想着将这女人的腌臜事当众抖搂出来,让她在天下人面前丢尽脸面。,!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杨花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人——人家压根就不在乎你说的这些。这份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觉得这些东西能伤到她半分。你越是指着她骂她脏,她越是笑着问你脏在哪里,请你一条条说清楚。到头来,白云大师发现自己成了那个当众以言语羞辱她人的泼妇。而本该被羞辱的那个人,却从头到尾都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呵——原来似乎没有啊?”杨花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笑意依旧不减分毫,可那笑意看在白云大师眼中,比任何咒骂都要刺眼,“大师骂也骂了,羞辱也羞辱了,可就是拿不出半条证据,也背不出半句法条。敢问大师一句——峨眉的‘正道’,就是这般凭空给人定罪的么?今日你可以这样定我杨花的罪,明日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定任何一人的罪?即便那人根本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哼!”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髯道人李元化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拂尘一摆,声音沉浑如铁,压过了杨花那绵里藏针的娇柔语调,“男女情爱,的确不犯道律。但杨花,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那不是单纯的情爱——你是借着男女之事采补他人的元阳。你这身修为,不就是靠着榨取一个又一个男人的元阳才堆积起来的吗?采补之术,损人利己,乃天道所不容。你倒说说——这算不算做恶?”杨花转过头,望着李元化那张须发皆张的面孔,神色间没有丝毫慌乱。她微微颔首,语气坦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世人皆知的常识:“李道长所言不错,杨花确实修习采补之术。但自古以来,天道所不容的采补——是强行采补。是以暴力为手段、以对方性命为代价、违背另一方意愿的掠夺。而我杨花——”她扫了一圈在场七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曾强迫过任何一个男人?与我欢好的每一个人,皆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他们给了我元阳,我给了他们极乐欢愉。各取所需,两不相欠。李道长若有闲暇,大可去将我所识之人逐一找来当面对质——只要有一人说我杨花曾强迫于他,同样……我现在便束手就擒,绝无二话。”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说到此处,杨花倒有一事想请教列位。正道之中,同样有一门修行之法,需要一男一女赤诚相见、元阳元阴交汇融合,名曰‘合道双修’。合道与采补,本质上皆是以男女之事为途径、以双方修为共同提升为目的。区别不过在于——合道是双向互利的,而采补通常是单向的。可杨花方才说了,我所行之事,乃是对方心甘情愿付出元阳,我从无半点强迫。那我做的,与合道双修——又有何本质区别?”这话一出,七人皆沉默了片刻。不是理亏,而是这个问题确实踩在了一个极微妙的灰色地带。合道双修,是正道所认可的一种修行之法。峨眉掌教齐漱溟与妙一夫人苟兰因便是以合道双修之法相辅相成、共同成就了今日的道果。这在天道看来不是罪,而是阴阳相生、天地交泰的自然体现。杨花所行的虽是采补,但她从无强迫,皆是男人心甘情愿扑入她怀中。若非要较真,那她踩着的,恰是“强行采补”与“合道双修”之间那根极为模糊的边界线。进可定罪,退可脱罪。“先办正事,此事容后再议。”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元元大师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如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合道也好,采补也罢,今日之事不是争辩这些。杨花姑娘究竟有罪与否,我等说了确实不算。待慈云寺事了,自会请李静虚前辈代天巡狩、秉公裁决。若李前辈判姑娘无罪,我等绝不迁怒。”杨花的笑意终于滞了一滞。李静虚。那个代天巡狩、执掌天道权柄的名字,如同压在所有人头上的一片天。在代天巡狩面前,一切口舌机锋都不过是徒劳。她默然片刻,不再开口。随后,李元化五人更加猛攻,战局再次陷入白热化。没过多久——“不好——!”龙飞忽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他怀中的杨花都能感觉到他那条掐着剑诀的手臂在剧烈颤抖。那二十四口九子母阴魂剑在李元化、佟元奇、元觉、元敬、吴元智五人合力编织的剑网之中越陷越深,黑绿邪气已被压缩到了不足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更致命的是,四柄镇府飞剑与元觉那道佛门金光配合得天衣无缝,将那二十口剑此刻正被四柄镇府飞剑死死压制在剑网中,如同被四根铁钉钉在砧板上的困兽,拼命挣扎却分毫动弹不得。“行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罗浮七仙之首元元大师看到这一幕,沉声一令。“咻咻咻咻——!”李元化的玄英剑、白云大师的青霓剑、佟元奇的飞虹贯日剑、吴元智的玄炎剑——四柄镇府级别的飞剑在同一瞬间从不同方向合围而至,将一口孤零零的阴魂剑牢牢锁在核心。剑身上的邪气与镇府飞剑上的正道灵力疯狂碰撞,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滋滋声,如同烧红的铁块被按入了冰水。“蓬——!”这时,哈哈僧元觉猛地将掌心那盏琉璃灯向前一推,灯芯之中骤然射出一道纯金色的火焰。“咻——”那火焰并不猛烈,甚至称得上温和,像是一缕从初生太阳上垂落下来的曦光。可当它触及那口阴魂剑的剑身时,“咯咯咯咯!”剑身上缠绕的黑绿邪气却在瞬间如同雪遇沸汤般剧烈地翻涌、沸腾、蒸发!剑身内部隐隐传来一个女子绝望的哭嚎与一个婴儿凄厉的啼哭——那哭声由高亢到低沉,从低沉到细弱,从细弱到虚无,如同两缕纠缠了不知多少年的幽魂正在被这佛光一点一点地超度。“铮——铮——”那口阴魂剑在无量佛火之中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声刺耳的悲鸣,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大,透出的绿火越来越黯。“你们——你们竟然敢毁我九子母阴魂剑!!!”龙飞那张俊美的面孔在这一刻扭曲得不成人形。他双目赤红如血,眼角几乎要裂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绝望而劈裂成一片破碎的嘶哑。这二十四口九子母阴魂剑是他与师尊白骨神君二人耗费六十余年光阴、踏遍四海搜罗无数天材地宝方才炼制而成的至宝。六十年的心血,六十年的孤寂,六十年的风霜雨雪——都熔铸在这二十四口剑中。这剑比他的命还要珍贵。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二十四口阴魂剑被李元化五人死死困在剑网之中,而他自己则被元元和许元通二人布下的困阵牢牢锁在原地,连挪动一步都艰难无比。他身上确实还藏着几件护身异宝,可那些东西放在寻常修士面前或许还能唬一唬人,在七位绝顶散仙面前却不过是纸糊的玩具罢了。“噗——”一口鲜血从气急攻心的龙飞口中喷涌而出,洒在杨花那袭水红色的纱裙上,也洒在他自己那件早已被剑气割得褴褛不堪的锦袍上。他仰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悬在半空中的罗浮七仙,声音里压抑着的怨毒与不甘却比任何雷霆都要沉重,“你们给我记着——今日若毁了我的剑,我龙飞在此立誓:此生此世,与峨眉势不两立!不死不休——!!!”:()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