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的目光从全息面板上移开,落在拾枝脸上,这个从档案室里被它捞出来的小人物,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把它的无能为力一点一点地摊在桌面上。
它应该生气,但它发现自己生不起气来,因为拾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它监视着一切,却什么都没有真正掌控。
“那你说,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洛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像是真的在征求别人意见的迟疑。
拾枝把已经凉透的茶杯端起来,走到门口,准备出去换一杯新的。
在推门之前,它停下来,侧过脸,嘴角带着一个极浅的、看不出是嘲讽还是认真的弧度,“主官,您手里还攥着能源配额分配权,南部矿区的催化材料产地还在政务厅直辖下,一帆还没有彻底倒向萨利其,六帆和史洛尔的病毒研发离不开您卡在手里的那几样关键原料,您不是没有牌,您只是太久没有让牌桌上的人知道您还有牌了。”
门开了又关上了,拾枝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洛璃重新打开全息终端,这次她没有去看那些监控画面,而是调出了政务厅的内部权限管理系统,开始一条一条地翻看能源配额的分配记录。
它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
它需要重新洗牌了,这一次她要亲自坐在荷官的位置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躲在角落里等着收筹码。
春归想耗,它就让春归耗不下去,萨利其想等,它就让萨利其等不了。
一帆想两头靠,它就让一帆没得靠。
六帆和史洛尔想在西北坐山观虎斗,它就让那座山底下烧起一把谁都没法忽视的火。
窗外都城的夜航光线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介于夜色和黎明之间的光。
洛璃把能源配额的分配表截取了一部分,做了一份新的调配方案。
方案很简单:从现在开始,东部战区的能源配额降低百分之十五,理由是对峙消耗过大、战果产出不成比例;西北方向的科研配额降低百分之十,理由是项目进度滞后、需要重新评估优先级;节省下来的额度全部划入政务厅直属的中央储备库,理由是应对突发危机、保障核心机构运转。
它在方案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通过政务厅的正式渠道发布了出去,这个消息会在天亮之前传到每一个相关智能人的终端里,萨利其会知道,一帆会知道,六帆和史洛尔会知道,甚至春归也会通过它的内线知道。
萨利其拿到东部战区的配额被砍了的消息时,大概会皱一下眉头,然后平静地给它发一封措辞得体的询问函,询问函里不会带任何情绪,但每一句话都在说“你这样做会影响前线的战斗力”。
洛璃已经想好了回复的模板:战斗力不是靠能源堆出来的,是靠仗打出来的,而您打了四十七天,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给我看。
一帆大概不会问,她会默默地调整自己的调度计划,在更少的能源配额下维持现有的对峙态势,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通过某条隐密的渠道向洛璃传递一个信号——我还在,我没有忘记我是谁的人,洛璃等着那个信号,如果她不来,它就自己派人去要。
六帆和史洛尔那边会更麻烦一些,因为西北本来就物资匮乏,再砍掉百分之十的科研配额,它们的病毒研发进度会受到实质性影响。
它们可能会加快跟春归的合作步伐,也可能转头跟萨利其做交易,甚至可能铤而走险地提前启动某个还不成熟的计划。
无论哪一种,洛璃都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催化材料的供应已经做了分级管控,六帆和史洛尔能拿到的东西只够它们维持现有的实验规模,远远不够深化任何东西。
至于春归,洛璃没有打算直接跟它打交道,但它已经通过第三方渠道向外释放了一个模糊的信息:都城内部对东部战区的长期对峙感到不满,政务主官正在考虑更换前线的指挥架构。
这个信息传到达春归耳朵里的时候,它会怎么解读?会觉得洛璃终于要对萨利其下手了,从而加大兵力准备趁虚而入?还是会觉得洛璃在故意示弱引诱它出击,从而更加谨慎地缩在地下工厂里不敢轻举妄动?
洛璃不确定,但也不在乎,因为它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确定的反应,它要的是让春归开始猜,一个人在猜的时候,就会犯错。
它把所有修改好的文件加密存档,然后关掉了全息终端。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墙角那盏备用的小灯还亮着暗黄色的光,洛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拾枝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个极浅的、看不出是嘲讽还是认真的弧度。
它确实太久没有让牌桌上的人知道它还有牌了,从现在开始,它要一张一张地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