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岚把目光从纸上移开,往哨站里面看。从空中看下去,哨站内部的布局一目了然——进门是一间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偏房,最里面是储藏室。堂屋里的桌子和柜子被翻过,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魏岚能看到几张纸被踩进了泥里,半截露在外面,上面写着的字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墙上的地图被撕走了大半,只剩边角还钉在墙上,被烟熏得发黄发卷,地图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撕走的部分边缘整齐,是用刀裁的,不是用手撕的。
武器架是空的。架子靠在堂屋的东墙上,三层横板,每层板面上都有灰尘留下的印子——原来挂在上面的弩和刀被人取走了,印子还是新的,灰尘没有完全落下来。床铺上的被褥被掀开,枕头被割开,羽毛从破口里飞出来,落在床板上和地板上,白的灰的混在一起,有些被踩进了泥里,有些粘在翻倒的椅子腿上。
魏岚盯着那些被割开的枕头看了两秒。
“不是抢劫。”他说。“抢劫不会翻文件,不会撕地图,不会割开枕头。”
夏洛塔的竖瞳收缩了一下。她的脖颈微微低着,盯着哨站内部的那些细节——散落的文件、被撕走的地图、割开的枕头、空的武器架。“有人在找东西。情报、名单、部署图。”
“对。”魏岚说。“驻军名单、巡逻路线、换防时间、物资调配记录。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就是几张纸,但落到对方手里就是一把刀。他们把这个哨站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都带走了。”
他顿了一下,又扫了一遍院子里。没有血迹,没有尸体,但院子角落的泥地上有几道深深的拖痕,从门口一直拖到院子外面。拖痕的宽度大约两尺,间距不规则,像是拖着什么重物。拖痕消失在下坡的方向,那里是一条碎石子路,路面太硬,留不下印子。
“这个哨站的人呢?”夏洛塔问。
魏岚又看了一遍院子。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房子里面也没有。但这个哨站的位置在防线后方,守军不可能自己跑了。
“院子里没有血迹。人被带走了,或者自己跑了。但更可能是被带走了——割开枕头找东西这种事,不会当着守军的面做。守军要么被杀了之后埋了,要么被押走了。”
夏洛塔沉默了片刻。她的翅膀扇了两下,高度没有变。风把她的翅尖吹得微微往上翘,她压了一下翅膀,稳住姿态。
“这不太像兽人打仗的方式。”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注意到的事。“寒冰荒原上的部落打仗,靠的是蛮力。谁的刀快、谁的人多、谁不怕死,谁就赢。但打补给线、烧仓库、翻哨站找情报——这些事不是蛮力能解释的。”
山脊线后面是一条土路。土路上有一群人。
大约二十几个,穿着帝国军的衣服,深灰色的外套,有些人的外套上还沾着干透的泥点子。没有武器,没有甲,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纵队往南边走。步子很慢,有些人拄着树枝当拐杖,树枝的末端在冻土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有些人互相搀扶着,胳膊搭在同伴的肩膀上,走几步换一边。没有人押送他们,他们就是自己在走。
魏岚数了数,二十三个。有几个人头上缠着布条,布条是白色的,已经被血和泥染成了灰褐色,干透了之后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布条下面露出头发,头发打着结,粘在一起。没有缺胳膊断腿的——所有人都能自己走路,虽然有些人走得很慢,但没有需要被抬着走的。伤不重,至少不致命。
魏岚让夏洛塔降低了一些高度。那群人没有抬头。他们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的胡子没刮,乱糟糟的,嘴唇干裂,下唇中间那道口子最深,裂开了大约半寸,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瘸,左腿每迈一步就顿一下,像是膝盖受了伤,但没有拐杖,就那么硬撑着走。
“是俘虏吗?”夏洛塔说。“被放出来了。”
“没有人押送。”魏岚说。“打他们的人不在旁边。”
夏洛塔绕着这群人的头顶飞了半圈。龙翼扇动的风声从他们头顶掠过,有两个人抬头看了一眼,但他们的目光是散的,没有聚焦,看了一眼就低下去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就算看到了,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往西南飞,魏岚看到了一处村庄。
村庄不大,大约三十几户人家,坐落在一条冻土小路的旁边。房子是石头砌的,墙面上糊着黄泥,黄泥开裂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碎石。屋顶铺着干草和木板,干草已经发黑了,是去年或者更早的时候铺的,边角被风刮走了不少,露出下面的木板。木板是松木的,没有上漆,被雨雪泡得发白,边缘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