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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人为邻(第1页)

与人为邻

我是一只中年雄喜鹊,我住在这个城市里。靠近城郊的小学旁边有几棵高大的杨树,我的家就安在其中一棵上面。从前我的父母,兄弟姐妹,还有我父母的父母都住在这里,现在他们都失踪了。

我说说我的巢吧。我的巢是值得骄傲的,结实美观对称,实用稳固,门洞开得十分巧妙。巢的内部特别舒适,外面一层由泥巴草根垒成,里面一层垒的是绒毛羽毛。这黑暗的温柔之乡曾带给我们一家人很多欢乐。想当初,我和我妻子齐心协力,费了多少心血才搭成这个不同凡响的巢啊!那是一根很惹眼的柳木条,我看中了它,用来做横梁再没比它好的了。当然它很重,我仗着年轻气血旺,一下就衔起了它。可我还没飞到半空那顽童就跑过来了,他用一根上端有铁钩的竹竿来扑我,重重地打在我的背上,我的喙一松,那根木条就掉下去了。我至今想不明白:他要那木条干什么?而且他捡到它后就将它折断了,还将折断的两段狠狠地戳在泥土里。那一回我受了伤,搭巢的事停止了十天。十天里头,我的妻子总在唠叨:“不要惹那些人,不要惹那些人……”我真羞愧。后来我就不敢在小学附近找材料了。我到小山包那边去,将木料搬运过来。路程太远,有时一根木料要花一天时间。搬运一段,歇一歇。我很佩服我妻子,她总能在附近的居民房周围找到合适的材料,她的工作效率比我高。最重要的是,她从不惹怒那些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我们终于赶在冬天到来之前筑好了巢。那时这些杨树上一片繁忙景象,搭起了二十一个喜鹊巢,如同杨树们生出的小宝宝一样。我都一一参观过,经过对比,我认为我和妻子搭出的这个巢是最威武,设计最巧妙的。而且舒适度也比他们的高。也许,我们的遗传素质不同,具有某种天赋?妻子可从不这样认为。不知为什么,虽然我们的巢固若金汤,我却老是忐忑不安,担心会被人用猎枪射击。夜间蹲在里面时,我又担心某个小学生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树,用一种工具捣毁我们的巢。担心总是免不了的,这是那次受伤的后遗症。不过还好,日子过得平静而有内容。

再说说小花园吧。学校后面有一个没人管理的小花园,里面野花疯长,映山红啦,指甲花啦,美人蕉啦,栀子花啦,品种不少。那里的土壤肥沃,还有一个废弃的小水塘,落满了枯叶。小花园是我们觅食的场所,可以说它养活了我们。我们经常到这里来开会,一边觅食一边讨论,吵得不亦乐乎。喜鹊的声音是很难听的,但这单调的语言里其实充满了温暖,要你有心才听得出。

有一位清瘦的妇人,经常来水塘边的石凳上坐,望着水塘发呆。我观察她好长时间了。这个水塘和她是什么关系?是她儿女掉在里头淹死了?还是她想投水自尽?我总感到她的目光很阴森。但是我的妻子却不这么认为,她说这位妇人知识渊博,情感丰富。我妻子的感觉总是很准确的。有一回我正在映山红底下找虫子,一抬头看见那妇人晕过去了,倒在石凳下。当时正好我妻子和我的邻居们都不在,我急坏了。我跳到她身上声嘶力竭地大叫,叫了又叫。后来她终于慢慢地苏醒过来。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一把抓住我。天哪,我还从来没有被人抓住过呢。我一动也不动,心里像大河一样沸腾。她慢慢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跪了下去,她正好跪在水塘边,那塘里的水满满的,都快溢出来了。她要干什么?她将我按到水里,不知过了多久,又将我扔在野花丛中,自己走掉了。我记得我在水中时,竟然感到有点幸福呢。我浑身湿透了,风一吹,冷得发抖。这时我才明白过来我没有死,还好好地活着,我先前找到的那几条虫子还在旁边。我要将它们叼回窝里去,妻子这时正在窝里孵蛋呢。我马上恢复了气力,我张开翅膀,让风将翅膀上的水吹干。我对自己大叫一声:“太好了!”

我回到窝里,妻子静静地听我讲述,眼里闪出激动的光。后来她迷惑地对我说:“人的心思是猜不透的,是吗?”我完全同意她的意见,我也猜不透当时发生的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后来我又遇见过那妇人一次,我忍不住要靠近她,但她再也不理睬我了。

我还想说说我们喜鹊家族是如何渐渐消失的事。那时多么热闹啊!一大早,到处是我们的叫声。我们的语言在人们当中的反映并不好,太单调,太刺耳,太嚣张,只要在同胞数量太多的地方,人们总是怒目而视。我们太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了,人们有这些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说实话,我也不喜欢我们自己吵得太厉害,可我们只要一聚在一起,没有谁控制得住自己,所有同胞全发出“嘎嚓嘎嚓”的声音,实在不好听。我们怎么会形成了这样一种语言呢?我时常想这个问题,但百思不得其解。小时我也问过父亲这个问题,父亲一瞪眼叫我闭嘴,愤怒地说:“你这个不孝的家伙,你还嫌你的娘丑啊?”后来我就不敢问任何人了。

小花园里,附近教室的屋顶上,操坪里,到处都是我们的身影。我们是性情开朗的鸟类。为什么不叫?天气这么好,虫子有得吃,家族不断添丁,娱乐场所到处都是,游戏花样翻新——种种情况给了我们叫和吵的理由。那些用竹扫帚来追逐我们的小孩,反倒成了我们游戏的工具。我们勾引着他们,让他们举着扫帚扑过来扑过去,脸蛋红扑扑,懊恼不已。那真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太阳时代!

校工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长着一张似笑非笑的黄脸,眼睛特别小。她很喜欢观看我们当中一些同胞与小孩之间的追逐游戏。她举起她长长的手臂,用力拍在她的两边大腿上,喜不自禁的样子。我有点厌恶她的做派。她居然没有别的事好做,专门花这么多时间来观看我们,我老感到这里面有些蹊跷。但她对我们很和善。她用一把锄头将灌木丛那边的土挖开,翻出虫子来吸引同胞们。

后来我观察到了,就是因为这名校工,我们的同胞开始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失踪的,没有任何同胞看到捕杀的现场,阴谋却悄悄地进行着。但我们(除了我和妻子)都对校工的评价非常高。那种评价也令我想起当初妻子对于水塘边的消瘦的妇人的评价。难道接近喜鹊家族的人们都是有杀生癖好的人?我父亲说她“洞悉自然界的高深秘密”。她在父亲眼里相当于一位不可抗拒的神。所以父亲很早就做了牺牲。

那天早上父亲和我一起去操场时,心情非常舒畅。刚下过小雨,泥土很湿润,我们远远地看见校工在那边挖。我有点感动,觉得她真是同我们贴心。我们飞到那边地里,看见校工将她的橘红色的工作帽脱下来,举到半空,然后伸了一个懒腰。她用眼角看见了我们,显出嘲笑的表情。但那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就板起了脸。我警惕地同她离远一些,一边找虫子一边偷看她。这个人,身上热气腾腾,我真想跑过去在她屁股上啄几下!但是父亲对她一点都不警惕,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就像是她的宠物一样。操场另一边有小孩在叫喊,好像发生战斗了,几个孩子倒在地上,另外一群人还在打。我是不喜欢看血腥场面的,我将屁股对着小孩们的那一边。

后来我吃得太饱了就发困了。我躲在灌木底下睡了一觉——很短的一觉。我醒来时,父亲已经不在那里了,校工也不在了,只有那顶橘红色的帽子放在灌木上。我以为父亲回家了,就也飞回去了。父亲却再也没回家。

奇怪的是妈妈知道父亲是在校工身边失踪的,不知为什么她认为父亲是“独享清福去了”,她有些气愤,可一点都不悲伤。我无意中向妈妈提到那顶橘红色的工作帽,没想到妈妈激动地叫了起来:

“啊,就是那种帽子!啊,就是那种帽子!啊……”

她“嘎嚓嘎嚓”地没完没了,总是那一句毫无意义的话。我只好心烦意乱地离开了她。

后来我向妻子诉说时,妻子的回答也是不着边际。这时我才第一次感到了孤独。

不过妻子有一句话令我惶惑,她说:

“你要多关照你妈妈。”

我觉得她话中有话,就多留了个心眼。

第二天我又去了小学。校工仍然在那里锄草。她的表情显得若无其事。我同她离得远远的。整整一上午,只有几个邻居来过了,我妈并没有出现。

傍晚回去时,妻子告诉我我妈不见了。

“可我一直守着校工啊!”

“你真是呆板。”妻子责备我说。

妻子没有向我说出她的猜测,但我始终认为她是心中有数的。果然,第三天,我们在窝门口看落日时,我听到她说:

“有各种各样的游戏方式,你的思想太狭窄了。”

我没有吭声。她说得对,我确实不善于搞开放性的思维,我怎么也想不出我妈会到哪里去。我们世世代代栖居在这里,过了小学的围墙,就不是我们的地盘了。如果我们看到哪个头脑发昏的家伙飞到百货大楼西边去了,我们定会吓得全身发软。当然没有谁会这样干,只除了一只疯鸟,他再也没飞回来。妈妈的脑子清醒得很啊。我妻子倒是有些预测力,只不过她决不向任何同胞透露她的预测。

几天后,旁边的那棵树上的邻居家里又有一位失踪了。那是一段可怕的日子,三个月里头,我们的家族只剩下了十只鸟,包括我们的两个孩子。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眼花了。一阵一阵地,我看见到处都是重影。就连我的孩子,我看见的他们也不是两个,而是六个。只有妻子倒还是一个,而邻居,则变成了一大群数不清的东西。于是,我仍然感到我被庞大的家族包围着,妻子也很高兴我是这样想,她很不愿意我因孤独而情绪低落。

然而有一天中午,他们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妻子。我站在杨树枝上,看见大群的小孩跑动着,他们当中也有几个中年人,这些人手中都握着长长的竹竿,口中吼着什么。即使像我这样不够灵活的家伙,也能感到灭顶之灾降临了。妻子冷笑着,毫不在意地啄着树枝上的一个窟窿,仿佛要研究那里头究竟有没有东西跑出来似的。我突然怀疑起来:我所看到的是不是因为我眼花而产生的幻觉?我问了妻子这个问题。她镇静地回答说:

“正是这样,是幻觉。不过有一个顽童上树来了,他正在捣毁邻居的家。他带了工具,干得很利落。”

整个树都在晃动,我不敢往那边看。我对妻子说:

“我们还是飞吧。”

“不。”她坚定地说,“我们回家。”

“为什么这时回家?很可能他要捣毁我们的家。我们是搞不过人的。”

但是妻子回家了,我也只好紧随着她进了窝。

我俩相互依偎,在我们的家门口颤抖着。我听到了她胸膛里的那颗心在怦怦地跳。多么奇怪啊,她的心在她的胸膛里,却被我听到了,我的心在我的胸膛里,我却听不到它的声音!我的目光此刻很清明,一点重影都没有。我看到了那顶橘红色的工作帽。原来不是什么顽童,是校工。她上来了,她在同我们对视。

妻子偏开脑袋,仿佛那人眼里射出的是火焰。她对我说:

“真是意外,我从她眼里看见了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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