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九十年代到底不比八十年代。
农村户口的大龙当了城里会计,替城里人管起账来;成绩一直考倒数的吴胜水居然上了高中;最令人意外的是江心洲最穷的吴保地娶了老婆,而且不秃不瘸不麻,据说还去过北京当过保姆的。
保国离家之后,和吴家义平起平坐的只有保地了。虽然吴家义经常喝得神志不清,但长幼有序男女有别这些问题他看得很重。他没吃饭,范文梅等人是不能先捧碗的。能够坐在桌子边上和他一起一边夹菜一边吃饭的,就是保地。范文梅和保霞蹲在门槛、靠在门框上,或者干脆在灶台边上把饭吃完。
和父亲平起平坐,保地也高兴不起来。
保地比保国温和,但亲兄弟难免相互影响。大多数时候他沉默寡言、不争不论,可偶尔,他哥哥的性子就会出其不意地在他身上出现。
有一次,队长安排洒农药时,连续三天让他背药水筒,别人都是一天一换,一是三十斤药水桶太重,一般人吃不住;二是掺了药的水能够渗到身上容易中毒。不知是队长偶然的疏忽大意还是有意试验保地的性情,让他一背就是三天。第三天全队喷灌结束后,队里的人差不多走光,只剩下队长和保地时,保地放下药水筒,对着正在写明天劳动计划的队长的脑门就是一拳。队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保地眼里的凶光完全是模仿他哥哥的,可就算是暂时性的模仿,也的确惟妙惟肖。短暂的慌乱之后,队长明白了缘由。他不声不响地擦去嘴角的血。第二天上工,他没有声张,给保地加了三分工。
可这昙花一现的霸气消失之后,保地又变成保地了。
保地长得不丑,也是高个子,宽肩膀,羞涩沉默的脸,五官也端正,可是既不容易建立威信,也不轻易被人喜欢。他的眼睛经常迎着太阳眯起来,走到跟前才能看清对面人是谁;整枝锄草的时候,他的腰比旁人弯得更狠。所以他有一个外号叫“眯瞅眼”。搬到江心洲后,才听到有文化的老顾说他是近视眼,“眯瞅眼”是生理缺陷,近视眼是常人的小毛病,两者有本质区别。他茫然地听着,然后羞涩地走开。
他听到旁人在跟老顾说,他们家八辈子没出一个识字的人,怎么能长出近视眼?他们的意思,他不配近视。
正是这个抬举了他的毛病在很大程度上阻碍保地的发家致富。江心洲人在大集体时就养成了偷东西的习惯,春天偷江滩上的芦笋,夏天偷冬瓜南瓜玉米大豆。在旁人看来,偷东西轻而易举,可对于保地来说,无论勘察地形、顺藤摸瓜,还是得手后的逃跑,他比一般人要慢得多。更不用说大庭广众之下到镇上的油条铺子里偷油条麻花、杂货铺子里偷盐,这些副业对吴保地都如登天。江心洲人多数爱偷。偷,是人人参与理直气壮争先恐后的,却更是脸面大事,心知肚明秘而不宣的。逮着比偷本身要丢脸百倍。
吴保地不能偷。所以,吴家的穷,他是要担大部分责任的。
保地还有一个特征,就是黄头发。黄头发跟黄牙一样是缺点,小时候保地用墨汁涂过一两回,感觉自己一下精神起来了,只是管用的时间短,一下雨准成大花脸,衣服裤子一条条的;另外就是墨水太贵,一毛八一瓶,买不起,最后他装着无所谓的样子接受了自己的黄毛头。
保地每天白天下地,晚上打土坯。他把打好的土坯两个一组,约三十米一排。他已经码成十多排了。从坝上往下看,那一排排的土坯就像一对两口子并排着走路。下雨的时候,草盖子盖住,天一晴,掀出来晒太阳,这一晒就晒出许多话来了。每个经过保地门口的人都不由地开起了玩笑:
保地,你码的土坯都是双的,你想媳妇了吧?
当然是想娶媳妇。可是经这些人说出来,就有了“保地,你想搭梯子上天吧”这层意思了。江心洲人这不经脑子光动嘴皮子的三言两语,每一句都是一根锥子,一趟趟往保地心里扎。
他一直以为自己想媳妇是因为哥哥坐了牢,坐了牢的人肯定要打光棍,他就有义务替这个家传宗接代。可坐了牢的人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后,他想媳妇的念头一点也没动摇,他这才晓得想媳妇是自己肚子里的事、心肺里的事,挖不掉的。
赶集的时候保地的眼珠子都看直了。
姑娘们都挑了这一天出来见世面。个人打扮得很漂亮,穿了新衣裳,裤子中间的缝清清楚楚,一看就是穿头水;头辫子梳得一丝不乱,头上别个发夹,红的、绿的,还有带牡丹花的,走起路来斯斯文文。她们除了皮肤晒得黑透透的,手脚又大又粗之外,还真不像种地种田的。保地卖掉一捆柴之后就铆足劲看,脖子伸得老长,眼皮子累得直跳也不眨。到了太阳要落山的时候,他差不多是最后一个往回走,第三天,他相中了一个姑娘,他闻到她头上一股香皂的香味,他在顾医生的家里闻到过,这是城里的味道。这味道使他昏头昏脑,身体鼓胀得老粗。他跟着这味道走了几里路,姑娘扎到人堆里才把他丢了。
他想跟他死去的家财大伯一样,从镇上捡回来个媳妇,就算短命也值得。可是,连着三天,也没一个姑娘朝他看一眼,朝他直瞪眼的都是大婶子老婆子。她们看透他的心思,走过去时声音小小地骂他一句:
花疯子!
日子就像风吹的似的,眼一眨妹妹保霞出嫁了,眼再一眨保地满三十了。保地清楚了自己的命运:
断子绝孙,光棍一条!
范文梅的背一年比一年高起来,只要有个话头,她就停下来跟人说:
都是急保地急的。
挑水时遇到人,她就放下水桶,要是挑粪时就放下粪桶。只要有人跟她打个招呼,她都要逮住机会,求着各位婶子婆婆四处打听,找找有没有一家刚好有一位光棍哥哥带小妹的,来换亲。范文梅再三表态,相貌不挑,年龄不挑,个头不挑,头婚二婚也不挑,只要人好就行了,人好在这里是个虚词,就像一层纱蒙住一点脸面。
正月初三,江心洲人拜年的拜年,赌钱的赌钱,吴保地无事可干,拿起一只铁锹到坝下挖树根。正忙得浑身是汗,听到笑声,把头抬起来望望,望到嫁在饺子湾的妹妹保霞正笑嘻嘻地站在他跟前。旁边站着一个姑娘。
从保地的角度,一眼望到这姑娘白色紧身羊毛衫里两个尖尖的**,再往上,是一张白生生的瓜子脸。她披肩发,头上戴一顶饰有花朵的白绒帽子。保地一惊,江心洲人只在有孝时戴白。可这白帽子戴在她头上,衬着耳边直直的黑发,清爽干净。保地脸一红,他愣在那里,心怦怦地乱跳,像是看到自己夜里的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他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头埋下去,心里想:
这女的长得真好。
他的心思立刻被保霞望穿了:小翠姐,你瞧我二哥这脸红的!
保地从沟里爬上来,两眼不敢抬,只顾拍身上的灰,搓手上的泥,抹脸上的垢,他听到小翠悄悄跟保霞说:
你哥人高身子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