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来这里,你会受到牵连的!”努白苏管家劈头就对我说。
“我担心你们的处境!”
“我知道你的心情,你还是赶紧走吧。”努白苏管家脸上显出焦急来。
我放下包在纸里的两个窝窝头,说:“无论怎样,你们都要挺住!”
努白苏老太太的哭泣声传了过来,我的眼睛往**看去,只见到老太太的后脑勺。
“回去吧,他们也许会来检查的。”努白苏管家带着哀求说。
“米拉日巴大师也经历了很多的苦难,希望你能像他一样挺过来。”我说完出了房门。
我再回望那扇房门时,它黑洞洞地敞开着,里面布满了不安、焦躁、幽怨和绝望。
有一次,我去找扎西尼玛的路上碰到了罗扎诺桑,他的手臂上戴着袖章,穿一身劳动布衣裤,脚上蹬一双蓝布球鞋。他远远地把我喊住,沾沾自喜地说:“晋美旺扎,我早先就跟你说过吧,这些剥削阶级里没有一个好人。那个努白苏管家更是恬不知耻,他们居委会的人让他离开那个老太婆,他跪下来哀求说老太婆是他的婆姨,不能丢下不管。这还是人吗?那个老太婆已经六十多岁了,他只不过三十出头。你看看,这是不是**?这种事情只有这些剥削阶级才能干得出来。真是无耻、无耻、无耻!”
我的脑海里映现出那天晚上看到的情景:昏暗的小房子、两张床、躺着的努白苏老太太、一旁站着的努白苏管家,但我绝不相信努白苏管家会这样说。我回答他:“这是不可能的。”
“你被他们给蒙蔽了,经过阶级斗争他们的尾巴才露了出来。再说,以前我们那么相信宗教,生怕什么因果报应、地狱,可现在我们把寺庙给砸了,佛像给扔了出去,哼,神敢动怒吗?我们遭受报应了吗?什么都没有。以前这些剥削阶级就是利用宗教来控制我们,麻痹我们,奴役我们,现在谁还会相信这些?”罗扎诺桑一口气说完,有些扬扬自得。
我反驳不了他的话,再说这种时代谁还敢说有神呢,我选择了沉默,心里却憋屈得很。
戴着袖章的人从我们身旁走过去,有些人还跟罗扎诺桑打声招呼。
“你不要再跟那些人接触了!”罗扎诺桑说着从兜里拿出一根烟来点燃,语气缓慢地说:“带着媳妇和小孩到我家来串门!”
“我们找时间过去。”我跟他回答。
“下午还要批斗土登年扎,我得先走了。”罗扎诺桑把胳膊上的袖章往上提,吐着烟雾向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我站在路边望着罗扎诺桑的背影,心情沉重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圣者米拉日巴,想到了米拉日巴经历的那些磨难,正是通过这些常人无法承受的苦痛,才涤**了造下的罪恶,最终此生开悟得到了解脱。我们经过这次的洗礼心灵能得到升华吗?
圣者米拉日巴,复仇使您的心境越来越沉重,那些死者绝望的哀号常常在您的耳旁回响,他们恐惧变形的狰狞面目时时在您脑海里萦绕。这短暂的一生里您将无法摆脱他们的纠缠,死去后也必会坠入地狱的深渊。您要寻找解脱的方法,让自己从这种噩梦和罪恶中摆脱出来。
那天清早,永顿绰杰喇嘛的门口停了一匹栗色的马,一位穿着白色氆氇藏装的中年男人走进院门,神色慌张地叩开了喇嘛的房门。不多时,永顿绰杰喇嘛匆忙跑下楼去,骑上那匹马,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走了。
三天后,永顿绰杰喇嘛闷着头走进院门,进入自己的房间里谁都不搭理。您猜测永顿绰杰喇嘛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以致如此郁郁寡欢。您走进永顿绰杰喇嘛的房间里时,看到他盘腿坐在床铺上,背对着房门,面向远方。这时天边的夕阳即将落山,只能看到她指甲片般的形状。山边的云被最末的阳光染成红彤彤的,仿佛一团火在山顶燃烧。那点指甲片也从山头完全坠落掉后,红霞的颜色逐渐褪去,变成了墨黑色。您走向永顿绰杰喇嘛,披散在他肩头的长发里夹杂许多根白发,凑到一旁时看到他的脸已是湿漉漉的。
“您这是怎么了?”您微弓着身,轻声问永顿绰杰喇嘛。
“啊——”永顿绰杰喇嘛一声长叹。他抬起右手把脸上的泪水给抹掉。“有情众生最终都要化为虚无!昨晚我最好的那位施主也死去了。唉,他的死让我想起了自己的这一生,我从白牙青年到鬓白老年,都在从事着替别人放咒术、降伏、降冰雹这三件事,不知道害死了多少生灵。你年纪轻轻的也跟我一样放咒、降雹,但你的这些恶业到头来也会算在我的头上。想想我这一生,除了积聚罪孽,连个解脱的正法都没有寻到,这一生过得是多么可悲啊!”
“那些在咒术和降雹中死去的有情众生,您不是说有能力引导到天界和使其解脱吗?”您不安地问。
永顿绰杰喇嘛的身子转过来,一脸凄然地回答您:“众生的本性具足法性,是有引导上天界和得到解脱的正法,也有具体的仪轨。以往这些都停留在耳闻的层面上,我没有修炼和实践过。从现在起我要去修正法,以免堕入到轮回里。我走后你要把我的众弟子护持好,我给你去寻找一个能解脱的正道去;或者你去寻找我们都能解脱的正法,费用由我来承担。”
您听出了永顿绰杰喇嘛的厌离之心,想到了您造下的那些罪大恶业,恐惧攫住了您的内心。圣者米拉日巴,您渴望从这些可怖的梦魇中挣脱,这一生洗净自己犯下的罪孽。机缘恰巧地就这样来到了您的面前,您毫不迟疑地跟永顿绰杰喇嘛说:“我去修正法,寻找解脱的道路!”
“我的弟子,我知道你有坚强的毅力和不贰的信念,还有你年纪也很轻,那么你去寻正法吧!”永顿绰杰喇嘛叹出一口长气,闭上了双眼,泪顺着脸颊淌落。
您赶着一头犏牛,上面驮着永顿绰杰喇嘛为您准备的供养物,向藏荣纳的地方去寻找绒顿拉嘎喇嘛。一路上您为能寻到正法而窃喜,想着之前所积累的罪孽,通过修法可以得到消解,此生可以立地成佛。这美好的想法,使您神清气爽,不再想着之前萦绕在您脑海里的那些事情。您用手拍着犏牛的胯部,催它快速走过这山谷小道。
周围的景色有些荒凉,山脚偶尔才能看到一点绿意,更多的是寸草不生的岩石和山峰上的皑皑白雪。
走在这悠长的谷地里,莫名的冲动让您不能自禁地唱起了歌。这歌声飘**在谷地里,把您压抑多年的情感给迸发了出来。此时的您啊,把紧锁的眉头给舒展开,脸上怒放灿烂的笑容。山谷里的风儿拂过来,您的长发在脑后漫卷舒云。您听到了风的自由之声,感受到了大地的苍茫和无垠。
几天的行走之后,您来到了纳这个地方。远远地望过去,半山腰上矗立着一座红墙的寺庙,寺庙顶上竖立着四个牦纛。您穿过长满青稞的农田,绕过村民错落有致的土坯房,循着那条灰蒙蒙的蜿蜒山路向上攀登。
从敞开的寺庙大门里,您看到有很多出家人在那里看经书,或打坐或冥思或塑泥菩萨。看到这些精进的僧人,想到永顿绰杰喇嘛让您到这里来修正法真是英明的抉择!
您牵着犏牛进入到寺院里,拜见到了绒顿拉嘎喇嘛的太太,得知喇嘛去了娘堆日朗的分寺里。您向喇嘛的太太详细叙述了您的情况,请求她派个人把您带到分寺去。喇嘛的太太答应了您的请求,派一名僧人跟您去分寺。
那名僧人领着您来到了娘堆日朗,寺庙建在山脚的一个缓坡上,门口竖立一杆刺入空际的经柱,旁边建有三座白色的菩提塔。在僧人的引领下您进入庙门,上到楼顶,在二楼的一间偏房里拜谒到了绒顿拉嘎喇嘛。
绒顿拉嘎喇嘛跏趺在靠窗的床铺上,乌黑的头发盘卷在脑袋顶,上身除了一块布条差不多**着,面前的矮桌上摆放盛满酒的嘎巴拉碗、胫骨号筒和铃杵,酒香飘**在房间里。
您向绒顿拉嘎喇嘛磕头顶礼,向他说明您来这里求正法的原因,再把供养物和犏牛敬献给绒顿拉嘎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