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尼玛使劲咳了一声,我赶紧将美朵央宗推开,眼睛迅速往**扫去。扎西尼玛依旧仰躺着,目光盯着屋顶钉的承尘布上。
“别再躺了,我们带你去看演出。”我给扎西尼玛说。
他从**爬起来,不再喘气,颧骨上涌现的那抹红也已退却。
我们一家三口走向波娃林卡,扎西尼玛一路兴致极高,在前面不停地跑跑停停。
波娃林卡演出台前聚满了看戏的人,高音喇叭里传来演员的歌声。看到台子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毛主席的巨像,左右两边以扇形各立五面红旗。演员们正在演的是歌舞剧《逛新城》,几个女演员跟着台子上的老头在逛拉萨城,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拉萨正在发生的新变化,且唱且走。我们坐在队伍的最后面,扎西尼玛因个子小要站着看。
《逛新城》节目一演完,人们送去了热烈的掌声,伴有呼哨声。
接下来演的是几个藏军怎样欺压老百姓的一出戏。演到藏军要用鞭子抽打一名农奴时,人群中有人突然站起来,高声喊:“打倒三大领主!”
“消灭吃人的旧社会!”
看演出的人群举起右手,握成拳头一起高喊口号。人们的口号声飘**在波娃林卡上空,那是一种怒吼与宣泄,是对以往旧社会的深恶痛绝。
“毛主席万岁!”
“共产党万岁!”
又有人喊。我们又把胳膊高举起来,跟着大声喊口号。
这种气氛真是妙不可言,让人被感染得情不自禁地也要跟着叫。我看到扎西尼玛也把小胳膊举得高高的。
台上的节目被台下人的口号声给打断了,演员也停下演出,在台上挥着胳膊跟人群一起喊口号。我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壮观的场面,它给了我极大的震撼。
接着又演了四五个节目后,那天的演出就结束了。人们议论着刚才的节目,手里拿着垫子往波林卡门口涌出去。
人太挤,我只得把扎西尼玛托到脖子上,让他坐在那里,两手抓住他的双腿缓缓随人流走。我看到了尼玛拉姆,她还是踽踽一个人,头上缠着我曾送给她的那条头巾。她拼命地往前挤,我只能看到她的头巾在人堆里移动。我想,难道她跟洛桑没有成吗?
回到房子里天色还早,我给扎西尼玛讲米拉日巴大师的故事。美朵央宗把没有卖出去的剩凉粉给炒了。牛粪的烟子飘进屋子里,灯光变得有些暗淡。我让美朵央宗再盛一小碗凉粉,端给了卓嘎大姐。
卓嘎大姐的孙子拿着一个木头做的玩具在玩,她用扦子织毛衣,看到我进来赶紧放下毛衣让坐。我说:“美朵央宗在等我过去吃饭。”卓嘎大姐叹声气后问我:“干革命的都这样吗?他们已经有两年没来看自己的小孩了。”
“可能工作太忙,离不开吧!”我这样解释,把盛着凉粉的碗搁到桌子上。
“可怜的小孩啊,自出生后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卓嘎大姐说完抹了把眼。
“说不准这几天就回来了呢。”我随口胡编。
“你帮我算个卦,看他们何时会回来。”卓嘎大姐认真地跟我说。
我告诉她,自从还俗以后我再不算卦了。再说她也清楚,为了还俗我还到寺庙里去进行过忏悔,把比丘戒奉还给了塔玉活佛。卓嘎大姐满脸的失望,但她也不再为难我了。
等我回到家时,美朵央宗已经挼好了两碗糌粑,桌子中间一个瓷碗里盛满凉粉,青色的葱和红色的辣椒让人嘴馋。我们围坐在一起,谈论着今天的节目把晚饭吃好了。
美朵央宗收拾碗和勺的时候,我对她说:“今天的舞台上没有看到仁增白姆。”
“人家脸上涂了红,穿了戏服,你怎么能认得出来。”美朵央宗背对着我接茬。
美朵央宗说得也是,台上的人远远地望过去长得都差不多,身高也相差无几。只是我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她,确实想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我和美朵央宗聊家里的收入和剩下的糌粑时,扎西尼玛趴在**睡着了。我把被子铺好,美朵央宗抱着他脱衣裤。
等扎西尼玛睡踏实以后,美朵央宗盯着我看,不说一句话,眼光变得羞涩起来。我心里明白她此刻的想法,起身拾掇床铺弄好被子。
“我们睡觉吧!”我跟美朵央宗说。
她的脸上泛出红光来,嘴角漾起笑意,嗔怪道:“谁说要睡觉,你累了先睡吧!”美朵央宗起身出内屋,再出厨房的门走向了厕所。
我脱掉衣服躺进被窝里。
“还没有睡呀?”
“这就睡。”我听到美朵央宗回答一个女人的问。
“开始下毛毛雨了。”那个女人接着又说。
“过会儿可能会下大的。”美朵央宗说着推开了房门,又把门闩给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