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聊了一会儿其他的话题,我就告别瑟宕夫人和仁增白姆,跟着瑟宕二少爷出了房门。
一路上瑟宕二少爷推着自行车极少开口,他的身上失去了原先的**、洒脱和优雅,人更多地沉湎在忧思当中。这或许是因为他刚听说希惟仁波齐圆寂的消息吧,生死两茫茫,不免让人唏嘘感叹。他的右手指关节习惯性地敲打在车把上,眉骨上垂落的那绺卷发依然是那样地执拗,永远要依着自己的性子这样垂落。
藏历新年就这样一日一日地接近了,二十九日黎明时我把房间里外都打扫干净,在土灶的墙壁上用白石灰描上了象征永恒的日月和卍字符号。那夜吃完面块,听到院子里的人点燃麦秸火把,放着鞭炮,高声叫喊着:“出来!出来!鬼都出来!”他们通过这一仪式要把房子里的鬼怪驱送到十字路口,以求来年里一切吉祥如意。我也跟着一家点燃的火把后面,把装满剩余面粥的破陶罐,丢弃在十字路口麦秸火把的旁边。我往回走时,又有一家点着火把,放着鞭炮出来驱鬼。
那夜,面对蜡烛上面飘摇的凄惶光,听着外面热烈的鞭炮声和驱鬼声,不知怎的我深刻地思念起父亲和哥哥来,心口被堵得很难受。当外面的一切喧嚣归于沉寂时,我在佛龛前为他们点上一盏供灯,祈祷我能得到关于他们死去或活着的只言片语的消息。
藏历初一黎明时,我从窗子里模糊地看到邻居们穿着盛装,从水井里打第一道水,还在井边堆起杜鹃枝叶,上面撒上糌粑点燃火,再往上面用稞草浇上水,烟雾袅袅地升腾起来,听到他们的祈祷声。
我虚掩的门被人推开,借着供灯的亮光,看到卓嘎大姐端着碗进来。她对我说:“扎西德勒,晋美旺扎。赶紧把这酒粥喝了。”
我匍匐在被窝里接过了酒粥。瓷碗里飘散出浓浓的青稞酒香,它顺着鼻孔进去,驻留在脑神经里,我感到有些微醉了。
卓嘎大姐又赶忙出去了。
等我喝完酒粥,人有些恍恍惚惚。我起身洗漱完,拿着一盏供灯就向大昭寺走去。
这个新年我过得非常孤独,以往没有过的凄凉、无助弥漫在我的心头。我只得每天都到各寺庙去拜佛,以此打发这难挨的漫长节日。
藏历十六日,我兴冲冲地骑着自行车到努白苏商店去,把店门给打开,往地面上洒上水压住灰尘,再把货柜用湿布擦拭干净。等我做完这些事,努白苏管家还没有来,我就开始整理货柜里剩下的那点商品。把肥皂、香烟、火柴、糖果等分类摆放好。
“我转了这么大一圈,只有这一家商店才开着门。”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从货柜下起身,隔着柜台,看到一个身材窈窕,肤色白净的女人已经站在柜台前。她的身边有个三四岁的男孩,穿一身灯芯绒衣裤,裤子下面开着叉。男孩的眼睛透过玻璃,盯着柜台里的糖果。
我弯下腰去抓了几颗糖果递给他,女人未阻止,站在一旁看男孩下一步的举动。男孩羞怯地躲到女人身后,偶尔露出头来冲我笑。他的样子惹人怜爱。
“来呀,过来拿!”我说着把胳膊伸过柜台,身子伏在上面。
“谢谢您!”说这话时女人有些扭捏,接着她问我:“您能帮我代卖袜子吗?”女人的眼神里充满期待,嘴角边洋溢着笑。
女人的左手把藏装的怀兜口往外拉,右手伸进去,扯出几双羊毛编织的袜子来。她见我盯着她看,又咧嘴笑,眼光垂下去看着地面。
男孩再次从女人身后探出头,我尴尬地把目光收回来,慌神中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
她右手拿着那几双羊毛袜,脸上再次堆上娇媚的笑来,眼光变得柔弱如水。
我站在柜台里心脏跳动加速,嘴里干渴难忍。商店里安静无比,外面行人走动的声音,此刻也化为无声了。
“求您帮我收下这些袜子吧!”女人再一次张嘴求情。她的眼睫毛长长的,像把齐整的刷子,保护着下面那双灵动的眼睛。“现在我手头拮据,您愿意给多少都行!”
我的额头上汗涔涔的,哔叽呢衣服把身子包裹得越发地紧了,使我呼吸不顺畅。
女人的右手伸过来,把那几双羊毛袜子摊放在柜台上。她的动作很轻,那只手也是白白净净的。她发现左掌心里的糖果,赶紧低下身去装入男孩的裤兜里。她的头发黑油油的,脖颈白得晃人眼睛。她扭头往柜台上看我,脸上依然是那种恳切的神情。努白苏商店也曾收过别人织的毛袜,但通常价格不会开的太高。
“有几双袜子?”我问。
“四双!”她赶忙站直。
面前这个女人的脸蛋并不是最好看的那种脸,但那张脸上有让人感到踏实和安心的某种东西。我不忍伤害她就说:“可以收下,但给的价格不会太高!”
“您看着给吧!我确实急需用钱。”女人的手搭到了男孩的肩头上。
“每双三毛钱,总共给你一元二角钱。”我说。
“啊!”女人先是惊叫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真能给这么多?”
“这次就给这个价。下次不会给这么高了,因为马上要回暖,毛袜就没有人买了。”我说。
我的心里隐隐地希望这个女人能常来商店寄卖些东西,能帮上她我也觉得心情愉快!
我把过年剩下的钱拿出来,给她付了羊毛袜的钱。女人得到这些钱显得很激动,她把钱揣进怀兜里,双手合十向我表示感谢。女人牵着男孩的手走出了商店,太阳光也照射进来,商店里一下亮堂起来。
我坐在柜台后的凳子上,心想这女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您爱上了这个女人!”希惟贡嘎尼玛愉快地望着晋美旺扎说。
“确实是!爱情能让一个人重生。”晋美旺扎抹了一下干瘦的脸,目光柔和起来。
棚子背后的坡地上,传来了戴胜鸟和麻雀的争鸣声,那声音混杂着从天葬台上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