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我们应该早到一些的。”
“明天可不能这样相互等了,大伙都走得齐一点。”
“……”
汉阳锅里飘出一缕缕芬芳的茶香来,它勾引我肚子里的蠕虫,饥饿感在脑子里回**。
我们躺在野外,气温开始下降,不多时有人发出沉重的鼾声来,有人在吱吱地磨牙,有人说起了含糊不清的梦话。
我把头缩进被窝里,虔诚地祈祷我们这次支援前线能够顺顺利利。黎明时我梦到了希惟仁波齐,他端坐在法座上,慈祥地凝视我。马的响鼻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英国人侵占印度后,把他们的魔爪伸向了西藏。在英国人的精心策划和推动下,不丹和锡金先后从西藏分离了出去。六世达赖喇嘛的出生地如今也被印度侵占着。
对于我们藏人来讲,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遗憾的事啊!
封闭和宗教至上导致了这种结果!
后来,我们行动得很有规律,走得最快的马车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们先到某个打尖的地方,就着手生火煮茶,后面的马车赶到时可以立马喝到热茶吃上饭。这样我们就节约了不少的时间。
一千多年来藏族人的饮食就是快餐,只要哪里有水,就可以拌着糌粑吃,一点都不繁杂。
一路上我们走过了很多个村子、镇子,当我重新走过瑟宕谿卡、贡嘎、杰德秀时,脑海里翻涌我跟希惟仁波齐出逃时的情景。如今这边的老百姓都拥有了自己的房屋,耕种属于自己的农田,加上这几年风调雨顺,粮食年年有余。我们的马车经过村民的门口时,他们站在路边一脸笑容地目送我们。彼时与此时的心境截然不同,那时是惶惶不安地在逃命,现在却是怀着热情去保卫家园。等这场战争一结束,我就到堆村去看希惟仁波齐。
到了傍晚,我们离开大路驻扎在山脚一个平缓的坡地上。这里的草已经枯黄,微风中不停地抽搐,马儿低头甩尾,惬意地啃吃干草。
远端的公路上有几十辆马车,在向我们这边走来。
洛桑让我检查每辆车上的物资捆绑得是否结实,我一车一车地仔细查看,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我把情况汇报给了洛桑。
牛粪点燃后释放出一缕淡淡的烟子。索朗走到灶火边推开其他人,拿着牛皮风箱让火燃得旺旺的。年老的几个人在检查车轮和车轴,年轻一点的在稍远的坡地上匍匐,两只手臂支在地上将脑袋撑住,目光投向离我们越来越近的这队马车。
洛桑从坡地上走下去,那水壶调皮地在他的胯骨上蹦跳,到了公路边等待马车队伍的到来。
第一辆马车上挂着一面红旗,停在了洛桑的跟前。
我们从坡地上望着这一切。
后面的几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和押运人向头辆车涌去。洛桑在和他们商量着什么。
人群中有人向我们招手,我们向他挥挥手。招手的那个人从人堆中走出来,开始攀上坡地。他穿了件黑色氆氇藏装,上半身脱去后在腰间用袖子打了个结,头戴掉色的甲萨帽,眼睛上罩了一副茶色镜片的眼镜。那人越来越近,我认出了镜片下那只硕大的鼻子。我顿时高兴地喊:“罗扎诺桑,你也来参加支前了!”
“你都可以参加,难道我就不行吗?”罗扎诺桑把一口白牙露在外面问。
“出乎我的意料!”我的脸上现出了惊喜。
罗扎诺桑把眼镜给摘下,左手搭到我的肩头,眼神里含着惊讶。他的眼睛开始打量我身边的人和我们选择的宿营地。
罗扎诺桑比以往更结实,更老练了,整个脸发胖后有些变圆了。
“今晚跟我们一起在这儿扎营吧!”我迫不及待地央求他。
罗扎诺桑脖子往里一缩,头扭过去看下面的那群人。他说:“能这样那该多好啊!”
我把眼睛投向了道路边。
“我二叔、弟弟都在下面,他们的劲头很足。”罗扎诺桑呵呵笑着对我说。
“我们的劲头也不赖,谁也不想回到旧社会。”扎多老人从我身后插话进来。
路边的头辆马车缓缓向前行驶,围拢的人立刻往后散去。有人往坡地上吹了一声口哨,接着招手。
“他们要往前走了,我得下去。”罗扎诺桑歉疚地对我说。
“那快走吧!”我失望地说。
罗扎诺桑又重重地拍我的肩头,嘴角边**漾着笑,黑乎乎的鼻孔一下被张大。他对我们说:“很快我们又会见面的!”
罗扎诺桑转身向公路跑去,整个身体摆动的幅度很大。突然,他又停下来回头,把那副眼镜给戴上,冲我们喊:“晋美旺扎可是个讲故事的能手,你们这一路上不会寂寞的。”
我站在坡地上两臂垂落,微张着嘴,眼圈有些湿热,车队和罗扎诺桑渐渐模糊了。
公路上空寂无人后,洛桑才掉转头往坡地上走来,他的步伐迈得有些沉重。
深秋的山野里一旦进入黄昏,气温就会急剧地下降,冷气四处奔波。枯草在冷风中轻声呢喃,山寂寞地矗立在背后,把聒噪和喧嚣掩藏到黑暗里。
火堆上的余火忽明忽暗,四周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偶尔,马喷出几个响鼻,或把马掌重重地捣在地面上,发出几声沉闷的声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