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当人们的情绪被点燃,叫嚷声此起彼伏时,洛桑举起双手再喊:“你们静一静,先让我说几句话吧。”
洛桑的双手一直向下摆动,示意不要再说话。围观的人逐渐安静下来,他们睁大眼,目光聚焦在洛桑的身上。
“我跟你们一样,以前也被领主奴役着,是共产党使我们翻身得到了解放,当家做了主人。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全部记在了心里,也知道你们此刻的心情。但是,我们一定要团结那些未参与叛乱,积极要求进步的爱国上层人士。自西藏和平解放以来,他们做过很多有益于人民的事业,拥护共产党的各项方针政策,现在政府赎买他们的财产,体现出了要保护进步人士的政策,你们一定要拥护政府的这项决定。”洛桑一口气说完。
人们安静了一会儿,可这种静寂没能持续多久,就有人开始嘀咕:“这些贵族就是命好,任何时候都是他们在受益。”
“我们翻身了吗?”
“当领主的话,任何时候都不亏。”
“……”
他们议论着,表情沮丧地从布告前慢慢散开。有人把藏装的袖子往肩头上一甩,长长地叹口气,有人干脆往地上啐口痰,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围观的人散开去,满脸的失望。
洛桑和我站在那里,目送人们离去,心里只觉得隐隐地疼痛,仿佛自己做错了事一般。
这时有人从背后扯我衣服。我回头看,师兄罗扎诺桑就站在我的身后。他头戴一顶乳白色的礼帽,不大的眼睛里透射出诧异的光,那只宽厚的鼻子下,长出了又短又粗的髭须,嘴唇倒显得有些单薄。见到师兄这样一副模样,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连声师兄都未能喊出来。我张开嘴,瞪大眼,望着他。
师兄比我要镇定许多,他先开口说:“我刚才一直都在盯着你,怕认错人了。”师兄的脸还是那么黝黑,一身黑色的氆氇藏装,身子显得壮实了许多。
“师兄,是我呀。”我说,同时努力把刚才表现出的那种失态迅速掩藏起来,不让罗扎诺桑发现。
“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罗扎诺桑一脸笑容地对我说。
“我是过来贴布告的,现在在南城区帮忙做事。”我给罗扎诺桑解释。这过程当中,我的情绪已经稳定住,不再显得慌里慌张了。接着我又问:“师兄,你什么时候从纳金出来的?”
“到我家聊吧!”罗扎诺桑没有给我回答,但他这样提议。
“活还没有干完,晚上我去找你!”我说。
“你不知道我住哪里。这样吧,下午太阳落山前,我在高级餐馆门口等你。”罗扎诺桑说。
“师兄,那就这样说定了!”我见到罗扎诺桑很高兴,一扫我先前有过的那种负罪感。
罗扎诺桑向另外一个巷道走去,随着步伐肩膀晃动的幅度很大,身体的一侧耷拉着的一只藏装袖子,它像垂柳一样在他身子的右侧轻轻摇**。
我和洛桑把剩下的布告贴在了各重要的街口,围观的人寥寥无几,他们大都已经知道了它的内容,也没有多少兴致再来打听。
当夕阳把西边山头的云朵染成彩霞时,我已站在高级餐馆的窗户下,里面几张铺着白布的桌子旁有人就座。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从我面前匆忙闪过,接着是一个背小孩的女人走过去。我背靠窗子心里在想,从师兄的装束上看他可能已经还俗了,不知师兄现在靠什么来维持生计。
有一群小孩吵吵嚷嚷地挤到我的跟前,隔着玻璃往餐馆里窥探。
“看,端来了一盘菜!”有个小孩喊了起来,其他小孩挤得更加卖劲,后面的干脆从地上跳起来,以便越过前面的人头看见里面的情景。
我往旁边站,把地方腾给这群小孩。
这时,罗扎诺桑从丹杰林那头走过来。我离开窗户旁向他迎去。
罗扎诺桑领着我走在干燥的土路上,灰土立马将鞋子裹住。
一路上罗扎诺桑不停地重复:“不远了,马上就到。”
我只好把要问的很多问题憋在肚子里,跟着他穿行在巷道里。
罗扎诺桑在一家四合院前停下来,大门口有几头牛在甩动沾染牛粪的尾巴,低头在墙角边咀嚼干草,脚下一片泥泞。院墙的一处贴满了大小各异的牛粪饼,它们黑乎乎地粘在墙上。不远处,几个小孩跪在地上,投掷羊膝骨玩。
“我住这里面,我们进去吧。”罗扎诺桑说。
我的心里各种猜测在涌现,它们让我对这次见面充满期待。
我们进入院门,迎面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它的旁边是泥石垒砌的背水桶台,井边有些泥泞。这四合院的建筑是两层的,下面一层估计有七八个住户,二楼阳台上还能看到一些花盆,里面伸出来的枝丫上能看到茂盛的绿叶。井边一间房门口,有个男人蹲在地上,往石臼里捣辣椒,叮叮嗵嗵地发出声响;隔壁房门里走出一个端铜盆的女人,她手一挥,盆里的水哗啦地泼洒在地上,扬起灰尘来。罗扎诺桑从边上的一个石梯往上爬,我也跟了上去。
到二楼楼梯口,罗扎诺桑引我进入到一个低矮的房门里,里面光线有些灰暗。
“注意脚下!”罗扎诺桑提醒。
我的右脚坠落下去,结结实实地挨到了地面。片刻间,眼睛适应过来,房间里面的一切在我眼前清晰起来。这是一柱半的房子,中间没有隔离,一眼能望到屋子的尽头。它有两扇大小不一的窗户,向东开着,窗扇都很低。窗户下面是一排床铺,上面坐着几个人。此时,他们的目光投射到我的身上。
罗扎诺桑把头上的礼帽摘下,挂在房柱上的一颗钉子上,说:“给晋美旺扎让个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