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腰很粗壮,身体像一堵厚墙,结实又难看。
我低头装作没有听到。
卓嘎大姐说是要去办事,从我的房子里出去。
我一个人待在房子里,猜想南城区的那些干部干吗来找我。思想一阵后,我还是没有得到答案,头脑里乱糟糟的。突然,我耳旁又响起了理发师格龙的那句话:“你应该还俗,世间有很多美妙的东西,你都没有尝试过呢。”我的耳根处开始发烫,心难受得痒痒。从我胸口脱去缰绳的心,逃出了它静谧的房舍,狂奔在喧嚣的人世间。这可万万使不得,我要把心重新禁锢,让它不要起一丝波澜。作为一名僧人,我绝不能让心牵引着肉体,往世俗的浮华里奔涌。
我盘腿坐在垫子上,一边诵经一边让心归于平静。我从纷杂的念头中一点一点地挣脱了出来,让自己变得单纯而洁净。
一个小时后,我把心关进了樊笼里,想到自己该去找南城区的那些干部了。
我锁上房门,走出大院。窄小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太阳光照射不到这里,唯有冷风在穿梭。
巷子里拐了几次弯,我才走到大路上。小贩摆的摊子依次排列,货摊上摆有牛肉、干麦片、腐乳、饼子、糌粑等食物,来往的人们懒散地从我身旁走过去。街边一头骡子停下来,哗啦啦地撒了一摊尿,地面上被刨出一个坑来。
南城区的办公地点,是在一间被没收的贵族宅院里,院子中央有个天井,是一座面朝南的两层楼房,屋顶飘扬一面五星红旗。
有人站在一间房门口,我向那个人走去。
“大哥,这里是南城区的办公地吗?上午有人通知让我到这里来。”我向他说明来意。
这个男人眯缝着眼打量我,之后把手搭到额头上,挡住刺目的阳光,说:“你进到这栋房子里,上二楼去问一下。”他的嘴唇往上撇了撇。
“谢谢您!”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这栋楼房。它是石木结构,窗户开得很大,窗套上的黑漆油亮亮的。楼下的那扇门敞开,阿嘎地面光洁透亮,最里面是门廊尽头的木梯。
随着咚咚咚的声音,我看到有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摞纸,从门廊里拐进一间房屋里。
我嘘了一口长气,发现一旁的男人一直盯着我看。我迈开步子进入到那扇门,顺木梯上到二楼廊道,面前出现了六扇门,这让我有些为难。
我站在就近的房门口往里探头,三个人趴在桌子上抄写什么,都没有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我又向旁的门口走去。
“进来啊!你有什么事?”我刚把头探进去,里面的那个人就问道。其他几个人把脸转向了我。我认得其中的一个人,我曾经跟她一起去登记过阶级成分,见到一个认识的人使我不再那么紧张了。
“听院子里的人说,上午有位干部通知让我下午到这里来一趟!”我把脚迈过门槛,站在一旁回答。
“他是色拉寺还俗的僧人,是我们叫他过来的。”那个女的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一脸笑容地走到我面前。她穿了一件草绿色的上衣,下身是藏青色的肥大裤子,头顶军帽,但没有帽徽。
“走,我们到隔壁去。”她大大方方地握住了我的手,牵着往外走。
我本想解释说,我并没有还俗,只是从寺院里暂时回到了居民中间,但她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这让我心里有点不悦。在当时我是这样理解还俗的,指的就是那些不能操守戒律,找个女人生儿育女过日子的,是含有贬义的。
她把我领到另外一间房子里,这里人很多,房子也要宽敞一些。
“你叫什么晋美?”进入房子里她问我。
我想起我的手腕还被她攥着,试图从那里挣脱,但我的努力失败了。她白皙的手像一把钳子,牢牢地卡住我的手腕。
“晋美旺扎。”我回答她。
房子里的人都看我,但谁都不去注意我的手。我却感到很窘,脸上火辣辣地烧。
“我们急需能读能写藏文的人,想让你加入进来。”她说着终于把我的手腕给松开。“很多单位现在也急需人员,像修配厂、皮鞋厂、电站,可是我们想让你留在这里,在这儿你最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她坐到靠窗桌子边的那张凳子上,一条腿跷到另一张腿上,仰着脸说。
除了她,满屋子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在想该怎么回答她。
“那就这样,从现在开始你在这儿工作!”说完她把跷着的腿放下来,从凳子上站起,脸朝向对面桌子上的人吩咐:“登记的表格该怎么填写,你给晋美旺扎教一教。我先到那边去处理事情。”
“区长,我会教好的。”男人回答。
她向众人点点头,出了房门。
那个男人拿出一摞表格,要我按照内容填写,还自我介绍说他叫洛桑。
洛桑让我坐在刚才区长坐过的那张凳子上。
房子里的其他那些人,手里拿着文件一哄而散。
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随着咚咚咚的下楼声,看到他们已穿过院子,走向了大门口。
填表过程当中,我遇到了很多不懂的问题,直接向洛桑请教。
洛桑放下手中工作,耐心地向我进行解释,很快我掌握到了要领。
我伏在桌子上,用钢笔把人名和数据一一往表格里填写进去。间隙,我猛地一抬头,可以从玻璃窗里,看到院子中的天井和停放在墙角边的几辆自行车。
我在想,现在我干的这项工作,跟新中国成立前噶厦地方政府的孜冲所干的差事差不多吧,心里不免有些得意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