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忆起父亲曾经讲过的关于他的那些故事:父亲曾经是尼木地方一座谿卡的朗生,祖父祖母就只有他一个小孩。他出生后,他们给他取了个极其难听的名字其加,希望通过起这个名字,保佑这棵独苗能够健康成长。父亲也像谿卡里的所有贫困朗生的小孩一样,在半饥半饱中滚爬在灰尘里,一天天地长大。
后来,谿卡的少爷要去拉萨学习,需要一个伴来伺候他的生活起居,谿卡老爷决定派我父亲跟着过去。
那时父亲只有十一岁。
这道命令一传进祖母的耳朵里,喷溅起了她的泪水,直至眼睛哭得红肿,脑袋把那间黑暗房屋的柱子撞得砰砰响,屋顶上有灰尘纷纷坠落下来。祖母的额头被撞破,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祖父闷着声,缩起脖子,一脸无奈地看这疯狂的举动。
父亲抱住祖母,满脸都是泪水。祖母额头上淌下的血,染红了父亲的破衬衫。
他被血给吓住,跪下双膝央求祖母不要悲伤,试着用小手擦拭祖母额头上流的血。祖母将他揽入怀里又嘤嘤地哭开。
祖父抬起灰蒙蒙的脸,安慰祖母道:“他去拉萨,也许将来会有个好的前途,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祖母听后停止哭泣,声音嘶哑地吼道:“我就只有这么个儿子,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要好前途,你就跟着少爷去拉萨,别让我的儿子去。你去啊,去啊!”
祖父把那张灰脸勾下去,快要挨到脏兮兮的光脚上,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祖母还在不停地叫嚷着,那心头的激愤通过言词在宣泄。她知道父亲这一去十年八载的回不到这里,病弱的她不知道能否熬得过这么长的时间。事实也的确如此,父亲离开后的第三年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即使祖母再怎样疯狂,她绝对不敢违抗谿卡老爷的那一声命令。
父亲就这样跟在谿卡少爷的马匹后,向拉萨进发了。
他穿了件黑色的氆氇衣裤,脚上是从邻居那里借来的一双旧藏靴。他那粘了结的头发给剪掉,把一头的虱子也给清理干净。
几年学习下来,父亲跟着谿卡少爷学会了读写一些藏文字。
谿卡少爷十八岁那年,入赘到了南补仓府上,父亲也跟着来到这个显赫一时的大家族里,成为少爷最贴心的跟班。
三年之后,已成为南补仓老爷的谿卡少爷,又将父亲作为倒插门女婿,嫁到了壁画师贡布次旦家,成为画师十六岁女儿的丈夫。
为了养家糊口,父亲每天跟着贡布次旦学习调制颜料、临摹、绘画等技艺。几年的时间里,父亲学会了那些基本要领,与画师贡布次旦一家相处得还算融洽。
画师贡布次旦一直期盼着有个孙子,可是结婚都五年多了,父亲他们却没能给画师家添一个孙子来。这使画师贡布次旦心里很恼怒,他把怨气全部撒到父亲的身上。画师无端的指责,甚至动手打骂,父亲只能隐忍。最不能让父亲承受的是,画师的女儿——他的媳妇——也出来责骂父亲,取笑他是“复活的干尸”。毕竟,画师贡布次旦在社会上有点影响,家境也算殷实,画师觉得给脸上抹了黑。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父亲钻进被窝想抱住妻子时,被她一手挡开。随后,翻转身子屁股对准了他。
从木窗的缝隙里,洒落进一丝带着寒气的月光来。父亲在被窝里坐立起来,终于说出憋了许久的想法:“要不我们领养一个小孩吧!”
妻子还是撅着屁股不搭理。父亲的手搭到她细腻柔滑的脊背上,低下头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妻子一侧身,一巴掌重重地落在父亲的脸上,让他左侧的脸热火朝天了起来。
“乞丐引进家里,只能是这样的结果。”妻子坐了起来,光溜溜的上身白得像是雪峰,让父亲感到不寒而栗。
“你要养乞丐小孩,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你去找一个乞丐婆睡觉。”说完她气哼哼地开始用脚踹父亲。
父亲从被窝里被踢到床下,他屈辱得心都碎了。
父亲坐在地上心想,此生与这么一个尖酸刻薄的女人生活在一起,肯定是我上辈子欠了她很多,今生她用这样的方式来待我,这是一种报应,我只能忍受。
父亲起身拿起衣服,要到另外一张**去睡。
妻子则不干了,她穿上内裙跳到床下,撞开父亲把房门打开。门楣上垂挂的铃铛,丁丁当当地敲响。妻子夺过父亲抱着的衣服,愤愤地扔到门外。她转身用力将父亲推出门外。
父亲不敢叫,蹲下身子在地上捡衣服,身后的门咣当一声给关掉了。父亲的耳朵里萦绕那声脆亮的铃声,他多么希望这声音马上喑哑。
父亲慌张地穿好衣服,却发现鞋子被落在了房子里。
父亲站在门口,轻轻拍击着门。房子里没有一点声响。父亲嘴对着房门轻声喊:“鞋子落在里面了!”
过了很久,门再次打开,那串讨厌的铃声又敲响了。妻子把鞋子扔到门外,隔着门槛与黑暗融成一体,往父亲的耳朵里砸出这句话来:“从现在开始,我们俩肉是各自的,刀子也要分开。”
门再次闭紧,父亲仓皇地寻找鞋子,生怕铃声惊动了画师,让他看见自己这样一副狼狈相。
父亲的担心没有实现,所有的门窗紧紧掩闭。他的心安定了下来,发现那夜的月光皎洁明亮,把小院里牛圈墙壁上的牛粪饼照得清晰可见,只是流动的空气冰寒寒的,让心都打战。父亲坐在廊下,让月光冲刷身子,也把苦恼和伤心全部洗涤干净。
经过整夜的静坐,父亲决定结束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黎明时刻,父亲走下台阶,经过牛圈旁,把大门的门闩给拔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画师贡布次旦的宅子。父亲身后的门洞开着,银白色的光在院子里面跳**,但他再也不可能踏入这扇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