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上露出一些女人和小孩的脑袋来,她们隔着墙,用那种兴高采烈的嗓门往院子里的人堆里喊:‘喂——朵苏扎巴。’‘看,快看,瑟宕老爷也被抓了进来!’‘拉巴大哥——’‘……’后来,有一些小孩干脆骑到院墙头上,一脸兴奋地看我们。周围全是警戒的解放军,院子里被叫到的人,只能对喊叫的人挥挥手……”
我听他们的聊天,知道了一些拉萨当时发生的事情。我也通过在这里认识的人,请他们帮我打听我哥哥的消息。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得到关于哥哥的片言碎语。
我在纳金电厂劳动改造的第五个月,管理我们的那名解放军宣布我可以回去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晚上,我把土黄色的衣服给脱下来,穿上了绛红色的僧装,可是我的藏靴因开裂、磨破,早就丢弃了。我只能脚上穿着草绿色的球鞋,以不伦不类的装扮去跟瑟宕老爷他们告别。
“像喜鹊一样到来,肯定是来给我们送好消息的!”玉罗仁波齐说。
“让你回寺庙了?”
“要离开纳金电厂啊!”
人们纷纷在说。
我扬起头来,激动得声音有些发抖,说:“刚才有个解放军来通知我,说明天早上可以回去。”
“就你一个人吗?”瑟宕老爷伸出细瘦的脖子,一脸羡慕地问。
“还有别的人吧,说是明天一起坐车走。”我回答。
我心里对那双绿色的球鞋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有些不搭配,但也无奈只能这么穿着。可令我惊讶的是,他们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那双鞋,没有一个人给我指出来。
我在瑟宕老爷他们住的帐篷里待到快天黑,他们让我带去的口信一一记在了心头。出乎我意料的是将要告别时,瑟宕老爷唱了一段藏戏《卓瓦桑姆》的片段:
“此生犹如园中花,
时令不长已凋谢。
昼时方便修智慧,
夜时明空悟无别。
慈悲怜爱万众生,
聚财无意请施舍。
时刻忆念大悲佛,
教法精义六字言。
……”
他的唱腔圆润,声音洪亮,让所有人都击掌喝彩。
我带着喜悦的心情,回到七号帐篷里。天已经黑了,帐篷里的绝大部分人已睡觉。“酒糟鼻”坐在床头边,晃**着两条腿。
“你明天就回拉萨了!”他用手指头挠平整的胸脯,接着又问:“你知道嘎玛夏青院子吗?”
“我知道。”我回答。
我和“酒糟鼻”已经面对面了,我能听到他有些急躁的呼吸声。
“你帮我给那婆娘带个口信。”他说着咽了一口唾沫,喉头蠕动了一下。
我在等他把口信说出来。
“今天好像是藏历十五号,看外面的月色。”他停顿一下,头朝向掀开着门帘的帐篷外边。一片银光皎洁地流淌在那里。“唉!你到嘎玛夏青院子里,帮我找到那个叫次珠的女人,她就是我婆娘。告诉她,我被抓起来了,现在她可以跟那个男人随心所欲地过好日子。”
我对他的这个口信,感到有些愕然,这样的口信送达与不送达都无关紧要。
“我给你带到。”说完我走向床铺边,开始解鞋带。
明天我就能回到拉萨,回到我离别多时的色拉寺了!
躺在**,我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