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听歌上,忘记了这是在劳动,也就不觉得辛苦。
旁边也有人哼唱起了歌,水渠里飘**着旋律悠扬且带着一丝幽婉的歌声。
“你的马儿有没有背疮?
没有背疮就将我放到马背上。
你家乡有没有人阻挡?
没人阻挡请把我带回你家乡!
我的马虽然没有背疮,
瘦弱的身架难撑两人的重量。
家乡虽然没有人阻挡,
穷苦的生活却逼我四处流浪。
……”
中间休息时,我和罗布顿珠坐在一起。
“你是哪个寺庙的?”他问我。
“色拉寺的。我叫晋美旺扎。”
“我是在罗布林卡被抓的。以前在拉萨替人打短工过日子,家里还有个老婆和小孩。”罗布顿珠给我介绍道。
“我也有个哥哥,是绘画的。后来跟你一样被弄到罗布林卡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我说。但是我的心里却有了盼头,想着也许能在这里碰到哥哥。
“要是被抓住了的话,人肯定会在这里。”罗布顿珠说。
“我哥哥叫罗追维色,瘦高,长脸,头发有点卷。”我急忙介绍。
“不认识。罗布林卡那么大,人又很多,当时把我们分成了好几拨,昼夜去守护各扇大门。你要耐心一点儿,在这里的话你们一定会碰面的。”罗布顿珠把土黄色的棉衣从腰间取下来,黝黑的脸上,被汗水淌出了一道道黑渍来。
罗布顿珠的话,让我心里充满了期待。听说这工地上有很多的人,怎么也得耐着性子去找。我身上汗淋淋的,把棉衣给脱掉,从水渠底爬到岸堤上去,往水渠的前方望去。水渠里人密密匝匝的,心想那些人里肯定有我哥哥。兄弟相见的希望在我心头升了上来。
一天劳动下来,我手心里的水泡磨破,虎口开裂,身子倦累得一丝力气都没有。可是,一想到哥哥就在这群人里,我又强打起精神,在返回驻地的队伍里寻找哥哥。直到最后收尾的解放军过来,我都没有找见哥哥的影子。
我安慰自己也许在这人群里错过了,明天一定能找到。
我走到住宿的帐篷跟前,盘腿坐在帐绳边,看着人们来来往往,心里盼望哥哥一下子冒出来。
直到夜幕降下,什么奇迹都没有发生。我被罗布顿珠叫进帐篷里,让我早点休息。罗扎诺桑早已躺进被窝里,发出均匀的鼾声。
钻入被窝,我发现全身的肌肉酸疼,手上的伤口钻心地疼,担心明天还能不能握得住铁锹。
月光从帐篷的门缝里渗进来,我望着月光心里默默祈祷。在祈祷进行中,我滑向了梦的深渊。
二十几天的劳动之后,我们把那段水渠挖掘好了。我从原先的挖掘水渠队里被抽出来,派往修筑水坝的队伍里去。
那天,夕阳还在西山顶上,我背上被子,手里提着脸盆,跟罗扎诺桑和罗布顿珠他们告别。在两名解放军的带领下,我们十几个人穿过很多项草绿色的帐篷,再经过一排铁皮屋顶的平房,然后走在一段被汽车轮子碾出的道路上。领我们的这两名解放军,在队伍的一前一后走着。
走在前面的解放军偶尔回头,看我们是不是跟紧。这一路上他们俩没有说一句话。
快到纳金山脚下,我看到前面有很多顶帐篷,想着那里就是我们的驻地。我从先前没有寻找到哥哥的失望中又解脱出来,想着兴许在这里能找到哥哥。
前面领我们的解放军,用手给我们指了指前方,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话。我猜想他给我们说的是:“前面就是我们的驻地。”
我冲他笑,他也愉快地笑出了声。这是一路上他第一次笑,颧骨上暴晒出来的那两坨红乱颤颤地跳。
他这可爱的样子,打动了我的心。我莫名地对这名军人有了一丝亲近感。
他收住笑转头向前走去,我们跟了过去。我们走过两边干枯的狗尾巴草,道路上全是鹅卵石,脚下嚓啦啦地响。
进入到营地,天快要黑下来。我看到每顶帐篷门前,都有人盘腿坐着,在那里闲聊。看见陌生人到来,目光集中到新来人的身上,眼睛里充满好奇。
我只能匆匆地跟着领我的解放军向前,他把我带到一顶用红油漆刷写7号的帐篷里,给我指了个最里边的床位。我把被子和脸盆放在上面。他又说了几句话,脸上的表情此刻变成了硬邦邦,我大致能猜想到他在说什么。
他转身向帐篷门口走去,领上其他人向别的帐篷去了。
帐篷里有十几个人,大伙都在盯着我看。这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
“你是哪里人?”一个上了年纪、酒糟鼻子的人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