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紧去制止希惟仁波齐,可他固执地要由自己完成。
“是我害死了他!”在回那破屋时,希惟仁波齐这样自责。
我和罗扎诺桑都惊住了,赶忙安慰希惟仁波齐说:“是那个四水六岗的兵。”
希惟仁波齐再没有言语,勾着花白的脑袋,走在我们的前面。
太阳落山前,在那间低矮的房子里,希惟仁波齐双膝跪地,打湿身上袈裟的一角,擦拭多吉坚参脸上的血迹。他的手有些抖动,数度停下来哽咽,但决不让我们插手帮忙。
多吉坚参耳朵和脖子里的凝血,被希惟仁波齐全部清洗干净了。
希惟仁波齐的双手搭在多吉坚参的手上,无言地对坐到天黑。
晚上,希惟仁波齐和我们围着多吉坚参而坐,为他诵读了一夜的经文。
天微微亮,罗扎诺桑背着多吉坚参的尸体到了坑边。
我和罗扎诺桑把尸体以盘坐的姿势,摆放在两块岩板的缝隙间,再按照希惟仁波齐的指示,在两边垒了一肘多高的石墙。
多吉坚参的脸有些灰白,眼睛紧闭,脸上的伤痕像被太阳烤干的蚯蚓,黑乎乎地粘在那儿。
我心里一阵悲苦,想到从此这个肉身会被火化成齑粉,再也见不到,泪水不能自制地落下来。
罗扎诺桑跳到下面,往加宽的坑口里塞荆棘。
希惟仁波齐蹲下身,用手抚摸多吉坚参的脸。
“多吉坚参,我的爱徒,你不要愤恨,不要嗔怪,留下这具皮囊,心识按照我们给你指引的道路,向前走去。多吉坚参啊,一路的恐怖和惊险,只是刹那间的景象,要一心观想你的至尊,将慈悲注满你的心间。”
我们三人围坐在多吉坚参的尸体旁,念诵《度亡经》,用心智引导他的灵魂走入中阴界。
诵完经我和罗扎诺桑点燃了火,火舌呲哩嚓啦地向上跳蹿,吞噬着袈裟和肉体。我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异味,一边流泪祈祷一边不停地抱来荆棘。
黑色的烟子向上升腾,被晨风一吹,向四处弥漫开去。罗扎诺桑泪哗哗地诵着经往坑里添加荆棘,希惟仁波齐迎着尸体祈祷。我不停地把荆棘抱到罗扎诺桑跟前。
我们把火化的柴堆,观想成了金刚萨埵的曼扎,迎请诸佛在此现身。亡者的尸体视为一切恶业和罪障。尸体焚烧过程中,这些恶业和罪障被诸圣尊当作餐宴消化掉,转化成他们的智慧性。观想亡者的一切不洁就在智慧的烈火中被净化,以光洁的形态,去转世投胎的道路上。
“多吉坚参的死会让希惟仁波齐很难过的!”希惟贡嘎尼玛说。
“确实伤透了希惟仁波齐的心。多吉坚参的死,最后竟然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晋美旺扎回答。
“我此时能感受到当时希惟仁波齐的那种内心痛苦,一定是愧疚与悔恨交织。”希惟贡嘎尼玛用手摁住胸口说。
“可怜得很,当时火葬多吉坚参时连一星的酥油都没有。要是往尸体上能浇点酥油的话,会烧得更快更彻底一些的。”晋美旺扎的眼眶浸湿了。
有几只苍蝇嗡嗡地往竹篾上飞去。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上面漂浮一层油脂。
过了中午的时刻,只剩下荆棘根。多吉坚参的肉身已经坍塌掉,成了一摊黑乎乎的东西。
希惟仁波齐用一根弯曲的荆棘树根,在上面扒拉着多吉坚参的遗骨。
“希惟仁波齐,只剩这么些荆棘根了。”罗扎诺桑说。
“差不多了,我把未烧化的骨头全丢进火堆里了,你们把树根全添进坑里,用石块把坑口堵死。”希惟仁波齐这样要求我们。
我们完成这些事情后,爬到了上面。岩板被火烧得黑漆漆的,中间的缝隙也被希惟仁波齐用石块给堵上。
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多吉坚参的模样,心里空落落的。
“你们累了,坐下来休息。”希惟仁波齐对我们说。
我们坐了下来,目光盯在坑道的石块上。
太阳当空,它照得我身子出汗,精神倦怠,眼皮子直往下垂落,没有一会儿就打起了盹儿。
梦里我们在色拉寺里,多吉坚参像以往一样调皮捣蛋。接着梦到了一座荒废的寺院和一座独木桥,其他的画面就很恍惚。
醒来时,看到太阳快到西山头了,希惟仁波齐面朝坑处打坐。罗扎诺桑依旧在睡梦里,发出阵阵呼噜声。
我摇醒了罗扎诺桑,跑到下面的坑口处,用脚把岩板给踢倒。荆棘树根已经燃尽,只有一丁点儿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