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大殿顶上,风吹得小了一些。顺着寺院道路望去,我看到努白苏管家和赶骡子的人正往寺院大门口走去。我再把头稍微一抬,拉萨城的轮廓出现在我眼前。忽然,我想起了父亲和哥哥。要是往年,这个时候父亲会让哥哥带着过年剩下的油炸果子和干果等来看我,这些都是我特别喜欢吃的东西。今年,父亲和哥哥都没来看我。不久的藏历正月幕朗钦木法会期间,我回家睡过一晚上。那晚父亲拿着陶制熏草碗,把被子里外烟熏了好几遍,嘴里还咕哝:“你是出家人,被子一定要干干净净的。”
唉,我的父亲是个画师,带着三四个徒弟,他的收入能够维持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永远都是个木讷而心细的人。此刻,父亲会在哪里呢?
“晋美旺扎,时候不早了,赶紧把供水倒掉。”罗扎诺桑进入到院子里,看到我发呆的样子,就从下面喊了起来。
我的思绪被打断了。看太阳快走到西边的山头,我得赶紧到希惟仁波齐的寝宫,把今天供佛的净水倒进壶里,再把供水碗晒干擦拭干净。
“我马上去做。”说完我跑进了希惟仁波齐的寝宫里。
希惟仁波齐面向佛龛在磕长头。
我做事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
太阳落山后,希惟仁波齐领着罗扎诺桑去拜访堪布,我猜想他是去堪布那里打探情况的。
天色朦胧时,希惟仁波齐领着康村的根波和几个上了年纪的僧人回到寝宫。
罗扎诺桑唤我去打茶。
我跑下楼进入窄小的厨房,点上油灯,再往酥油桶里丢酥油、盐巴、茶汁。
罗扎诺桑走了进来,他用火勺从灶膛里取点牛粪火,倒进陶制熏香炉里。
“师兄,堪布是怎么说的?”我两手抱着陶壶问。
“局势很乱,堪布都不知道最后会怎样。”罗扎诺桑简单地回答。
他往陶罐熏香炉上的牛粪火吹气,牛粪变得红彤彤的。火光清晰地映现出罗扎诺桑嘴唇上的绒毛。
“你赶紧打茶。”话音未落,罗扎诺桑已经出了厨房的门,融进了那黑色中。
我把热水倒进茶桶里咵嗒咵嗒地**搅拌木柄,再把茶倒进陶壶,抱着陶壶上三楼去。
希惟仁波齐的寝宫里香草的烟雾弥漫,他和根波在商量什么事情。
我往每个人的茶碗里倒茶,罗扎诺桑把香炉放在柜子前退了出去。我把茶壶搁在火钵上,盖上了火钵罩。
“乌鸦的叫喊,一定是在提醒我们会发生大事的。果然,罗布林卡那边出事了,我们应该要行动起来,阻止发生更坏的事情……”
希惟仁波齐和康村的根波、僧人在讨论今天发生的事情,商讨后面该怎么办。我和罗扎诺桑站在廊下等待商讨结束。
整座色拉寺的建筑变成黑黢黢的,能看到的只有房屋的轮廓。野狗的追逐声和狂吠声,从寺院深处传过来,搅碎这寂静的时刻。
“希惟仁波齐,有些业力我们是无力更改的。”晋美旺扎举起右臂,用手指头挠挠头说。
“众生几代人共同制造的业力,等它瓜熟蒂落时,几个人的力量岂能扭转得了。”希惟贡嘎尼玛肯定地回答。
天葬台上风静止了,阳光的热气在肆虐。偶尔传来几声鸟的啼唤,小虫的鸣叫,这些声音都带着倦意,慵懒且不热情。
晋美旺扎从面前的茶碗里喝了一口凉茶,已经松垮的嘴唇上沾了一层油脂,他用手背抹掉。
“西藏旧的体制几百年来没有进行过重大的改革,它与时代的快速发展相比,是如此落后与腐朽,只能注定要消亡。”希惟贡嘎尼玛说。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希惟仁波齐作为施主,请全康村的僧人参加祈祷法会。
每天太阳还没有从山脊跃上来,我们已进入康村大殿里,依顺序坐在垫子上,在观世音菩萨的注视下,怀着虔诚的心向诸佛祈愿和平与吉祥。
在领经师雄浑而激昂的声音引领下,大殿里回**着我们波浪般高低起伏的诵经声。这些虔诚的声音,使端坐在高台上的诸佛,看到了我们发愿的善心。
每次祈祷法会结束后,都能听到有僧人私底下在说:“法会时,我看到了度母眼里落下的泪水!”
每天上午祈祷法会结束后,僧人们不愿再像以往那样去园林里辩经,或到庙里供奉佛了。每个人都怀着忐忑的心,打听和议论从拉萨传来的各种消息:拉萨那边对十八岁至六十岁的男人在进行登记,准备开战了;有近千人手持小白旗,绕八廓街游行喊口号,张贴标语;有人在路口设置障碍物,砍断电线杆;布达拉宫的武器库被打开了,在向民众发放枪支弹药……
这些消息把人心弄得惶惶的,不知道哪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有一天夜晚,希惟仁波齐和我们站在大殿顶上,望着拉萨城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
“你们听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们都不准碰武器。你们曾经在我和神像面前,发誓要接受戒律,这就表明了这一生不会去杀生。一旦拿起了武器,你们的心里就拥有了仇恨,潜意识里烙上了夺人生命的念头,夺取别人的生存权利是最大的罪孽。你们要再次给我一个明确的承诺,永远都不会去触碰武器。你们要是摸了凶器,就得脱掉这身袈裟,这种行为违背了佛祖的教义。”希惟仁波齐站在大殿顶上训导我们。
“仁波齐,师兄经常踢我屁股,我想快点长大,长大了我也可以踢他。我的想法是不是违背了教义?”多吉坚参仰着那颗大脑袋问道。
我们被他的问题给逗乐了,罗扎诺桑和我咯咯地笑出了声。
希惟仁波齐蹲下身子,把多吉坚参揽进怀里,摸着他圆嘟嘟的脸蛋,从怀兜里掏出一些奶渣给他吃。
“我经常训这两个人,要对你多让着点,以后再踢,我就狠狠地教训他们。”希惟仁波齐转头又对我说,“你也是这么大的时候到我跟前的,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