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美旺扎觉得这男人有点意思,不像偶尔来这里的其他一些人,拿着相机噼里啪啦地乱照,还吵吵嚷嚷的,没有敬畏之心。
男人走到天葬台前背对着他。
这背影一摄入眼睛里,晋美旺扎心头刹那间涌起一股热流,激动地气也不顺畅起来。晋美旺扎用手摁住胸口,双腿些微抖动。
这背影到底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他想不起来。当他再次企图从这背影上勾起某种记忆时,只看到了男人的侧影,他正顺着天葬台边沿往前走。
“您是晋美旺扎啦吗?”男人一脸笑意地仰视着他。
下面的这张脸他从未见过,对于他来讲是一张全新的面孔。
“是我。”他回答完,琢磨这个男人难道认识自己,抑或没准谁让他来找自己的。
晋美旺扎这么思考的时候,男人循着逼仄的陡坡向上攀来。男人脚上的草绿色旅游鞋,轻巧地踩在沙砾道上,几下就攀到了山坡上。
“您显得好老啊!”男人端详着晋美旺扎,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这种专注与亲和的表情,使晋美旺扎不再感到拘谨,脸上绽出了笑容。
“您找我?”晋美旺扎问。
“是来找您的。我是您儿子的朋友的朋友。”男人从脑袋上摘掉宽檐礼帽。
晋美旺扎面前的这张圆脸很干净,上面五官分布均匀,最醒目的是那两道乌黑茂密的眉毛。他马上断定:这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
“您是来劝我回家的吗?”晋美旺扎的表情开始严肃,笑意也从嘴角边消失。
“是您儿子让我来劝您回家的。”男人说着把插在帽子上的秃鹫羽毛取下来,仔细地查看。
羽毛上沾染着一些灰尘,毛色显得发灰,没有什么光泽。
“我们到棚子下去谈吧。”晋美旺扎提议。
他没等男人回答,先行走到棚子那头,盘腿坐在垫子上,右手拨弄念珠。
“今天有几具尸体被天葬了?”男人尾随过来,边问边把背上的包取下,盘腿坐在他的身旁。
“只有一具尸体,是个十九岁的男孩。”
他们两人的目光投向下方的天葬台,谁都不再说话。
“生命犹如水泡,脆不堪言!”男人用这句话打破沉默。
晋美旺扎看男人时,他还沉溺在自己的感叹之中。
“你天天看尸体被天葬,余生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自己老死之前,能够给活人减轻心灵的痛苦,给亡魂一个慰藉,这就是我的快乐。”我回答完,感觉身子越发地沉重,空气停滞、凝固了起来。
我的决定弄得家人既伤心又气愤。女儿背转身,拿纸巾在擦拭眼泪。
女儿哭泣的样子,多像她去世的母亲啊!
那是个怎样的女人?
我选择将要老死之前去天葬台,也跟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儿女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我要把这个秘密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您还没问我叫什么名字呢!”男人依旧望着天葬台对他说。
晋美旺扎的目光,从男人白净的脸和宽松的衣服上移开,投向天葬台上,慵懒地回答:“知道您是我儿子的朋友就够了。”
男人把目光收回来,眼睛里有了一些复杂的情感,说:“我不仅是您儿子的朋友,我们俩认识也已经有六十多年了!”
这男人顶多三十多岁,怎么会跟我认识这么久呢?晋美旺扎脑袋里马上这么反应,嘴上却揶揄道:“难道您是返老还童了?”
“不!我转世了。我的名字叫希惟贡嘎尼玛。”
晋美旺扎听到这名字,马上停止拨动念珠,一脸疑惑地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他想起了他的上师希惟士登却吉坚参仁波齐,记忆中存留的仁波齐形象,是个枯瘦而衰老的人。上师已经圆寂近四十多年了,他能把他们两人联系在一起吗?
“我在一家研究单位工作,有时还到大学讲课,专门教藏族文化和宗教。”希惟贡嘎尼玛补充道。他把一直扣在胸口的宽檐礼帽,放在面前的小矮桌上,拾起扎玛如和摇铃,摇动了起来。
扎玛如和摇铃在明晃晃的阳光中翻飞舞动,柔和的声音响彻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