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母女间
林茵的病房,就是罗先敏病房的隔壁。现在,隔壁房间里那熟悉的、陪伴她生活了二十个年头的声音,一声一声地灌进她的耳朵里来,她的全身象挨鞭子抽打一样,火辣辣地。特别是岳峰朗朗的笑声,更象是一把把火,烤着她的心。她竭力不让自己听,那话音却又象磁铁一样,吸引着她。过去,做岳峰的妻子的时候,对岳峰的认识,太不全面了。只看到他对家庭的一面,对自己的一面。党委内部讨论的什么事,干部之间思想磨擦的事,从来不在家里说。他对工作的一面,她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现在,他返回金鹿峰才短短的几天,特别是今天上午的这个会议,留给她的印象太深了。她感到他是一个难以攻下的碉堡。她隐隐地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向路云、向自己冲来。她畏惧了。那种憎恨岳峰的情绪在悄悄减退,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思在慢慢增强。
隔壁房子里,又响起了岳峰朗朗的话音。一字一句,在林茵的心里掀起波澜。这些年,她强行要自己消失的记忆,又回来了。而且,来得那么猛,回得那么急,她的心缩紧了,缩紧了……
一九五〇年深秋,土地改革的伟大运动,风风火火地在湘中山区铺开了。二十五、六岁的岳峰,穿着灰色军装,领着一支土改工作队,来到了青峰区,负责领导这个区的土地改革工作。激烈的阶级斗争,一个区土改工作的繁重担子,常常使岳峰披星戴月,走村串户,顶风冒雨访贫问苦,调查研究。他壮实的身体消瘦了。
有一次,从县里开会回来,途中遇上一场急雨,他淋病了,住进了县城的一家小医院。就在这里,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林茵,和岳峰相识了。
林茵刚从护士学校毕业参加工作,热情极高。岳峰,是她工作后护理的第一个病人。听说,他是解放军的营教导员下地方来的,现在负责一个区的土地改革工作。她心中,不由得对岳峰怀有敬意了。
连日高烧,昏迷不醒。但岳峰每次从昏迷中醒来,总见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在望着他。两根短辫,在肩头甩动。每当岳峰醒过来,林茵便轻声地问道:“岳队长,想喝水吗?”
岳峰摇摇头,又闭合了眼睛。
有一天,林茵觉得戴着口罩说话不方便,何况岳峰又不是传染病,便顺手把那个遮去大半个脸部的口罩摘掉了。岳峰的视线里,立刻出现了一张秀美的脸庞。两腮上,浮现一种少女独有的红润,闪动着两个深深的酒窝。不知怎的,岳峰的目光一触到这些,脸上便热辣辣的了。
林茵用她白嫩、柔软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岳峰的额头,不觉一惊:“怎么?好象体温又高些了?”于是,她忙找来体温表,放在岳峰的口腔里,探着……
“想吃点什么吗?”
“……”岳峰口含体温表,怎么答话呀?
“尽管讲吧,我一定办到。”林茵那波光闪动的眼球,深情地望着岳峰。
岳峰含着体温表,摇摇头。
她和他谈着话。稍过一阵,林茵把体温表从岳峰的口腔里扯出来,放到眼前一看,尖声叫道:“哎哟,又升高了一度半!”接着,她转身准备去找医生。
一个陌生人出现在病房里,笑眯眯地望着她。看来,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了,刚才林茵说的这些话,他大概都听到了。
“你找谁?”林茵问,语气很冲。
“岳队长呀!”
“他病了,需要安静,不会客。”
听到熟悉的话音,躺在病**的岳峰赶忙坐起来了。一看,果然是县委书记马少一。连忙说:“马书记,是你呀。”他转过头去,对林茵说:“小林同志,这是我们的县委书记老马,请搬条凳子来给他坐坐吧。”
“哈哈……这小姑娘真厉害呵!”马少一笑了。
林茵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两个乌黑的眸子放出惊异的光芒。她的脸红了。忙转过身去,搬凳子去了。
半个月的住院生活,除了县委书记马少一和一些进城办事的区、乡干部、工作队员、农民兄弟来看看他外,多半时间是这位热情奔放的护士林茵陪伴他度过的。
一个刮风下雨的秋日,岳峰出院了。“是不是风雨停了,天放晴了再走?”林茵替他办好出院手续,问他。
“不了!区里的土改斗争正激烈,我得赶快回去!”
“岳队长对革命工作真负责呀!”林茵赞扬地说。
岳峰歉意地笑了笑,伸出手去,“好吧,小林同志,谢谢你!再见吧。”
“我们一块走吧,顺便送送你。”
“不用了,谢谢!”岳峰拒绝道。
“让小林送送你吧!我已和医院领导讲好了。”
马少一来到了他们身后。他也赶来送岳峰。
于是,岳峰和林茵一起启程了。
从县城回青峰区,要坐三十多里下水船。河虽大,水不急,要近两个小时才能到。从医院到码头,约有两华里路,林茵一路欢快地哼着歌子。不一会,他们来到了码头,搭上了船。
说来也巧,这条河,正是飞龙河的下游。连日暴雨,河里涨水了。河面上,浪头盖浪头,漩涡套漩涡,这是一条木帆船,乘客不很多。岳峰和林茵坐在一条凳子上,很随便地拉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