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们这一代
一
夕阳,在大龙山顶上疲倦地闪动着脸盘,慢慢地滑下山去了。晚霞,把西方天际烧了个通红,用它千缕万缕金色的光束,把大地装扮得富丽堂皇。
一个一个的人,带着各种不同的心情,离开会议室,走了。康大东最后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猛抬头,看到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一行人,八个,其中七个不是头发白了,就是脑门顶秃了。他的身子不禁抖动了一下,一股冷气穿身而过。是呵,我们这一代人,老了!
这些名单,总算通过了。过两天,准备请组织科一一造好表格、写好鉴定、整好材料,上报矿务局党委和省煤炭工业厅党组。康大东心里,感到一种轻松,一种办好了一件事后的快感。可是同时,一种隐隐的惆怅,又袭上他的心来。人的感情,为什么这样的复杂呢?这些复杂的感情,就是背在每个人身上的包袱呵!
他缓步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家,却朝着龙溪河边走来了。晚霞落在河面上,河面上波波浪浪金光乱跳。一束束耀眼的光亮,从浪尖上跳了出来,刺得人眼睛直眨巴。盛夏傍晚的河风,吹到人身上,凉爽极了。
刚才的会议上,人们争论最激烈的,是他,是山枫岭工区主任李小丁。有人说他行,敢想敢干,脑子里不受陈规旧习的束缚,不断地有新点子出来,他领导的工区,很有一点生气。不少人说他不行。说他不行者的理由,也正好是在这“敢想敢干”上。说他那不能叫敢想敢干,那叫不稳当,不成熟。什么新点子?什么生气?那是叫出风头,叫无法无天。我们不能光看他那个工区完成了什么任务,还要看看他是用什么办法去完成的任务,还要看看他当工区主任一年中捅出来的那些乱子……
康大东在人们激烈争论的时候,没有吭声。如何评价这个李小丁?如何评价他担任工区主任一年来的工作?他心里自然也是有自己的砝码的。这两种意见他感到都偏执,成绩还是主要的嘛!不过,他也隐隐地担心,李小丁不稳当,政治上还不够成熟。这方面,他是比较多的赞成后一种意见的。
对李小丁,他是喜欢的,钟爱的。还是一九七五年夏,他在靠边站几年后,官复原职返回金龙口,就注意上他了,就喜欢上他了。
康大东也感到这个李小丁,越来越不听招呼,用起来越来越不顺手了。这个小伙子,是不是骄傲了?是不是瞧不起自己了?是不是……他不禁又想起了几天前的一件事。
双抢季节快要来临,矿里及早召开会议,落实双抢期间的保勤措施。会上,李智愚宣布提高旷工罚款的标准,由每天八元上升到十元。
“我提一个意见。”站起来的,是李小丁。
“什么意见?”
“还是春插时的那个意见!”
“放假?”
“这是上策!”
“还出不出煤?”
“出!”
“人都放走了,出什么煤!”
“可以把产量加到假前假后。”
“上级没有放假的规定!”
“我们自己能不能规定规定?我调查过了,一般的人家,有六、七天就可以忙完。能不能放一个星期的假?”
“胡来!要明白:我们不是管责任田的,我们管的是责任煤!”康大东发火了。
最后,会上规定,不准放假,发动干部去多做思想工作。散会时,康大东喊住李小丁,问他:“想通了吗?”
“给一点自主权吧!”李小丁丢下这么一句话,走了。
康大东当时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站在会议室门口,望着李小丁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十分器重的人,居然这样不尊重自己,不顾自己的面子,不顾自己的威信。现在,自己还在台上,还当着这个书记呵。以后,自己一旦退下来后,他还会把自己放在眼里吗?退,看来是大势所趋了。选一个什么样的人来接替,这、这实在不可大意呵!一定要选一个忠于自己的。自己将来退下来后,说句话也还有人听,办一件事也还……在这方面,杨涛比李小丁靠得住些呵!
“呸!康大东,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呵!”康大东猛地停住脚步,举头望着前面的河面。河水在哗啦哗啦流淌,那般轻轻松松,那般无忧无虑……康大东呢?却脸红了,心胸绷紧了。好象,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好象,自己刚刚内心的那几缕思绪,被人窥见了……
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一时,他惆怅,他徬徨,他痛苦,他万分的矛盾……
一九五九年,他曾经离开金龙口。当时的情景,有许多方面和现在相似。自己也是担任矿党委书记,也是把矿里的工作搞得出出色色,成为全省的先进煤矿。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一个新矿区要动工,要兴建,要组建新班子。矿务局党委书记把他找去,要他推荐新矿区的领导班子人选。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