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喝粥
——古人言:“肉食者鄙。”这一句话,细细琢磨起来,是很有道理的。文学,要都是风花雪月,没有老百姓的真情实感,恐怕也是够呛的。
读敦诚、敦敏兄弟的诗,“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我们知道曹雪芹是一位喝粥的作家,经常食粥的文人,多属清寒之辈,处于生活贫穷线上,当无大错。成了“食粥族”文人的曹雪芹,由于窘迫,苦,没落,孤寒,只能在京郊黄叶村,守着一檠油灯,握着一支秃笔,对于人世的沧桑、时事的艰窘、仕途的险恶、命运的坎坷,也就有了深刻的认识、独特的体会。若是他一直过着“钟鸣鼎食”“锦衣纨绔”的王侯公子般的奢华生活,未必会写出《红楼梦》来。
敦诚的诗,自然有诗人的夸张成分,是不必太当真的。曹雪芹那时的确生计艰难,但尚可以到小铺去赊二两酒,看来,也还不到只能以粥果腹,舍此别无其他的地步。因为,按常理,即使再薄的酒,也比再稠的甚至坚硬的粥,多费上几文。何况中国人喝酒,最起码还要一碟花生米吧,连斯文扫地的孔乙己,还以茴香豆下酒呢!
由于喝粥的结果,这些文人,多半喝出一个淡泊的精神世界,或坚贞自守,或安贫乐道,或充实自信,或知足不争,但在他们的笔下,却总是程度不同地要发出对社会、对民众、对国家、对世界的真实反响。有的,哪怕为之付出生命,也要说出大多数人想说的话,这就是喝粥文人与大多数喝粥普通人的心灵感应了。
古人言:“肉食者鄙。”这一句话,细细琢磨起来,是很有道理的。文学,要都是风花雪月,没有老百姓的真情实感,恐怕也是够呛的。
食粥一事,是中国旧时文人笔下时常涉及的,因而,有关粥的文字甚多。清代的袁枚,是位研究饮食的文人,他在《随园食谱》里,对粥下了一个很经典的定义:
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洽,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
宋代费衮《梁溪漫志》里,有一篇《张文潜粥记》,讲得更为透彻。
张安道每晨起,食粥一大碗,空腹胃虚,谷气便作,所补不细。又极柔腻,与脏腑相得,最为饮食之良。妙齐和尚说,山中僧将旦,一粥甚系利害,如或不食,则终日觉脏腑燥渴。盖能畅胃气,生津液也。今劝人每日食粥,以为养生之要,必大笑。大抵养性命,求安乐,亦无深远难知之事,正在寝食之间耳。
宋代陆游有一首《食粥诗》,更将粥与长生法联系起来。
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眼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
这说明粥的作用,除物质外,尚有精神上的妙不可言之处。其实,这也是陆游的自勉罢了。因为在中国,凡贫困家庭,大都离不开粥。粥总是和粮食匮乏联系着的,从这首诗里,看到清寒文人于困顿中的超脱、于窘迫中的豁达,他们笔下的粥,就不仅仅果腹了。要是没有敦诚、敦敏两兄弟和张宜泉写给曹雪芹的诗,还真不大相信《红楼梦》里作者自己说的,他是在“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的贫困状态下,“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地进行创作的。
一位忠实于艺术的作家,能够在贫病交加,“饔食有时不继”的困境中,一直坚持不懈地写作到“壬午除夕”也就是大年三十晚上去世前为止,实在让后人敬佩。仔细琢磨,粥固然使他营养不良,造成英年早逝的不幸悲剧,是乃粥之罪也。但又不能不归功于粥,要没有这点卡路里,也许我们今天,连那八十回也看不到的。于是觉得粥对于文化又有很大的贡献,一句话,稀粥,不简单。
喝粥的人能写出如此伟大的作品,真让我们吃干饭的人羡煞愧煞。
于是我相信,粥与文学或许有些因缘。郑板桥在山东做官的时候,给家人写信,就说十冬腊月,凡乞讨者登门,务飨以热粥,并佐以腌姜,可见他是对粥比较了解的文人。苏东坡在《大风留金山两日》写过“半夜不眠听粥鼓”,描写了寺庙里的和尚,是怎样等待着天亮以后的这顿粥。因为和尚没有晚餐这一说,连做梦也惦着那碗热烫的稀粥。诸如此类,使我以为茫茫寰宇之中,大概只有中国人是喝粥的民族。
后来才知道其谬不然,世人皆有食粥的习惯。不仅中国人喝,日本、泰国、朝鲜、越南也喝。不仅东方民族由于种植稻米的缘故,吃饭喝粥,成了天经地义的事,西方人食物成分,虽以肉、乳为主,但也好像并不反对喝一点稀稀溜溜的类似中国叫做粥的东西。
看起来,全世界都在喝粥。
有一回,我在英国,去哈代的故乡参观,在那个叫多切斯特的英格兰小镇上停留过,住在一家很古色古香的小客店里,虽然一共也没有几个房间,但却是三星级的饭店。餐厅只有一张长台,颇具家庭风味。由于这类客店,通常免费提供自助早餐,我注意到就餐者很愿意拿个汤盆,去装上些像享氏营养麦圈之类的面食,冲上牛奶泡着,然后就着别的什么喝下去。
这也许就是西方人的粥了。如果这是一种民族饮食习惯的话,那么,可以设想,写出苔丝的这位大作家,一定也喝过这种粥的。我还到《简·爱》的作者故乡那间小教堂去参观过。就想起勃朗特在寄宿学校一早起来就着干硬的面包,所喝的那一木勺既可能是汤,也可能是粥的流质食品。看来,似乎并不怎么令人有大快朵颐的感觉。
但他们都写出了不朽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