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作家速写
当中国正查出“偷税漏税大王”是歌星或电影明星的时候,日本一年一度的“纳税英雄榜”也公布了。高居榜首的纳税英雄是两位作家:赤川次郎和西村京太郎。
他们是大众文学作家。之所以钱多,一是因为“日本文章值钱”;二是因为产量高。地铁站、火车站、飞机场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报刊亭里几乎都摆着他们的小说,而且常常是摆着一大溜同一个人的几十种不同的书。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各自写了几百本书,我结识了不少产量比较少的纯文学作家,但出版著作少于一百本的还没有碰到。
他们是怎么写的呢?
陈舜臣
他是中国人,生在日本,长在日本,用日文写作,在日本也大名鼎鼎。六十四岁,出版了五百多本书。已经不是“著作等身”的问题了,他写的书从地板垒到房顶,还垒不下。翻译成中文的有《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新西游记》、《郑成功》、《中国古今游》等。
他写作的三大法宝:题材丰富——从历史到现实,从天上到地下,笔底敢于包容世间万事万物。没有他不能写的,没有什么是他不可以写成畅销书的。别人的游记只能卖出两三千册,他的一本《敦煌之旅》售出二十万册。
知识渊博——上下五千年,通古知今,占有大量资料。一套《中国历史》十五卷,一套《中国五千年》二卷;长篇历史小说《曼陀罗人》二卷、《秘本三国志》;推理小说《方壶国》、《青玉狮子香炉》;熔文化和科技于一炉的《皇上之页》,及《三藏法师之路》、《茶事遍路》。列出这仅仅是陈舜臣著作百分之一的书名,只为了便于读者通过一斑窥其丰富题材的全豹。
文字优美——不论他写什么都用的是文学语言,极富魅力。有了这过人的语言功力,才能写什么什么畅销。只要写了就卖得出去,才能出版那么多书。写一本赔一本,出版社是不会给他印五百多本的。
五月八日,陈舜臣先生在神户“天下第一楼”请我们吃中国饭。我们到得晚了一点,他或许担心我们迷路,一个人到大街上来迎接。一个很有特点、亲切随和的“小老头儿”。叫他“小老头儿”是由于他的年龄。他面色红润,神情举止没有一丝老态,也不带一丝创作劳苦的倦容。着一身考究的近乎草绿色的西装,一头浓密的灰色卷发。也许是因为汉语说得不好,席间他很少说话,偶尔说一两句话也是轻声细语。好在其弟陈谦臣(龙谷大学教授)、公子陈立人(一家出版社的社长)和陈舜臣先生的夫人都相当健谈,有一种老乡相聚的自由和欢快。这是我到日本一周来吃得最轻松的一次宴会。主人很随便,不说什么欢迎词,我也就不必致答词说客套。想说话就说,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日本等级观念森严,礼仪太多,大会小会,大宴小宴,都那么一本正经,有时还摆出中日两国的国旗。我一点不能出疏漏,不想说话也得说,还要说得有规格有作家的灵气和幽默感,真是又苦又累。跟陈舜臣是文人聚会,省心多了,我也可以偷懒少说话多观察。
流落到日本列岛操“三刀”(菜刀、剪刀、剃头刀)为生的中国人,到第二代、第三代出现了一些从事所谓“高等职业”的人,如医生、讲师、实业家等等。但跻身文坛以卖文为生,且成了大气候大规模的除了陈先生没有第二人。“陈舜臣现象”是个奇迹。
他身材不高却负载着数百个乃至数千个构思。他不擅辞令,好像灵光永远都留在自己的作品里出不来。对现实生活马马虎虎,神不守舍,不拘小节。因此就必须有夫人在旁边指挥一切,调动一切。夫人是典型的中国那种可敬可爱能说能干的贤惠老太太。
出租车来了,陈舜臣老老实实地先坐了进去。夫人又把他拉出来:“客人还没上,你怎么先钻进去了。”老先生下来,再让我进去。
合影的时候陈舜臣该站在什么位置,也一律听夫人调度。他很顺从,单纯得像个孩子,却让人觉得他是个幸运的老头儿,这是个幸福的家庭。谁知道他还能再写出多少本书?尽管写了五百多本,看上去他并不是很吃力。
井上靖
东京的东南部,算得上是比较好的私人住宅区。幽静,优雅,典型的日本风韵。街道笔直细长,打扫得非常干净。两旁是漂亮的式样各异的小洋房,多是木结构,玲珑耐看。每家都有个院子,院子里根据主人的情趣突出某一种花草树木。或以花为主,姹紫嫣红;或以树为主,绿影扶疏。别出心裁的院门上写着主人的姓名。
一白发老太太在门外鞠躬迎候,脸色慈和,略显发胖。她是井上先生的夫人。井上靖听到寒暄声也迎了出来,着一身黑灰色和服,儒雅庄重。八十有二的老先生,精神健旺,谈吐敏捷。我和井上先生相对而坐——谁坐什么位子都是有一定之规的——先到一步的日中文化交流协会的事务局长安藤女士早就安排好了。
我用一小半心思说着客气话——这是必不可少的(井上靖先生是日本笔会会长,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会长,我们正是应“文协”的邀请来日本的)。主要精力用来观察这位享有世界声誉、在日本当代受之无愧的“文坛巨擘”,想办法把谈话尽快引到我感兴趣的问题上和我想要了解的领域。
井上靖的成名作《斗牛》荣登一九四九年下半届芥川文学奖的榜首。连同《天平之甍》、《猎枪》、《夜之声》等小说先后被译成中文。根据他的长篇小说《敦煌》改编的电影也曾在中国上映,读者更不会陌生。老先生有多方面的才华,出版过不少诗集,因此能集诗人恣肆汪洋的浪漫热情和小说家敏锐观察冷静分析于一身,形成雄浑、深婉、狂烈和孤寂的风格。这自然也跟他的生活道路有关。他出生军医家庭,年轻时喜欢柔道,当过十五年记者。丰富的阅历积累了经验和感觉,也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素材。他洞悉人情世态,不论驾驭什么题材都能轻而易举地引发对广泛人生和社会的批评。即使素材不新,也可立意出新。纵然表现的不是现实生活,却能具有现实意义。
让我惊奇的是他的历史小说,而且多以中国古代历史为题材。《天平之甍》取材于中国高僧鉴真法师东渡扶桑讲学的史实。《敦煌》的主人公则是中国宋代天圣年间赶考进士不第的举人赵行德,颂扬灿烂的敦煌文化。作家可以靠资料写作,不足为怪,但哪来的中国古代文明的神韵?可以想见他善于吸取本民族文化遗产中的精华,以丰富自己的创作。但又是怎样采撷中国古代思想和艺术的宝珠呢?
井上先生不停地吃着小点心和浇了奶油的杨梅。他的兴致很高,话也不断。但话题老也离不开孔子。他自称准备了二十年,写了两年,刚刚完成了二十万字的历史小说《孔子》。拿出珍藏的孔子像给我,据说是唐代吴道子的画。他讲世界上许多国家对孔子感兴趣的学者都给他来信,向他请教有关孔子的问题。他俨然是孔学权威,掌握着大量有关孔子的资料,他的书房是“世界孔子研究中心”。
他从京都大学哲学系美学专业毕业后,在《每日新闻》社担任宗教栏记者,每周必须写一篇关于宗教的文章。工作迫使他必须研究《般若心经》、《华严经》、《净土三部经》等宗教经典。我想这于他后来的历史小说创作大有裨益。二十年前,他在《中央公论》上见到一位日本学者发表的关于孔子的文章,引起兴趣,开始收集资料,准备写孔子。他和夫人曾访问过山东曲阜,看了孔庙、孔府、孔林。他说:
“孔子是一个思想家,不是一个宗教家。他的思想能流传下来,在世界历史上是罕见的。他为什么受到尊重?我认为他从人的共性出发,发表了很好的意见。”
我问到他的身体状况以及今后的创作打算。
井上夫人接过话题,说井上以前爱喝酒,三年前她发现他有食道癌,安排他做了手术。井上恢复得很快,至今身体很好。老太太引为自豪,自称是她的功劳。老夫老妻,可亲可爱。
井上靖又把话题扯到孔子身上:
“日本人很喜欢孔子的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中国五六世纪,认为时间如滔滔河水,滚滚而去。到十五六世纪,对于人生的咏叹就不一样了,认为应该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到了近代,有人考证说,孔子老时回到鲁国,壮志未酬,感到悲伤,发出了慨叹。我认为应该有现代的解释:河水在弯弯曲曲地流,人生也是曲曲折折的。但人们所创造的历史,正像河水一样,尽管千折百回,终究总要流入大海,实现人类的共同理想。所以,孔子的思想最根本的东西就是对人的肯定……”
说到激动处老先生就向我们介绍他搜集的关于孔子的资料。
他有两幢双层小楼,一幢楼专用做书库,藏书很多。楼上楼下,到处是书,满眼是书。
楼后有个长条形的院子,种着菜,有花有树,成一种田园的野趣。我想象着井上先生在写作之余到小院子里散散步,逗逗狗,独倚绿树,尽吸花香。或发思古之幽情,或超然于物外。他没有辜负生活,生活也没有亏待他。
尾崎秀树
批评家。出版过一百本著作。